俗话说的好,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缝。

    容暄和觉得自己的倒霉程度恐在这句话之上。

    他不杀伯仁,伯仁却追着他杀。

    青年站在铜镜前,手足无措,像个被当场抓了现行的贼,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死后埋哪的问题。

    满室寂静,鸦雀无声。

    苏问川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件朱红色的旧袍正妥帖地裹在青年单薄的身子上,他大约是被突然闯入的人惊到了,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表情,就那么怔怔地转过身来。

    红衣似血,眉眼如昔。

    一刹那,时光仿佛被人猛地往回拽了百年。

    回廊下的青年拨弄着花枝,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冲他弯了弯眼睛:“你说这院子取个什么名字好?”

    再一眨眼,旧地人去楼空。

    而今同样的红衣,同样的庭院,同样微微侧头的姿势,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

    苏问川喉头发紧,瞳孔里只剩那个红衣的影子,分不清此刻翻涌的是恨意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你居然还敢回来。”三族公对容暄和厉声道:“你怎么还有脸回来?”

    他咄咄逼人地抢近几步,容暄和这会儿才看清楚,此人和苏问川长相似有几分相似,昨天却没见过。

    青年的沉默被误认为心虚,三族公见此,更是怨怒十足:“当初你为了那个傅寒,抛下问川一走了之!如今傅寒有道侣了,你又回来找问川?你把问川当成什么?把白神乌当成什么!若非问川心软,你一介金丹,当真以为进得了我族山门?!”

    ……白神巫是什么?

    傅寒又是哪位?

    容暄和脑子一片空白。

    但是看对面那激动的神情,好像这些都是他应该知道的。

    “够了!”

    苏问川忽然出声。

    他踏入屋内,冷峻的面庞上没有一丝表情,寒霜般的目光扫过几人,最后牢牢锁定在容暄和身上。

    屋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不轻不重的步子像死神宣告,踩在人心尖,一颤一颤。

    容暄和抿紧嘴唇,竭力忍住后退的冲动。

    说来也怪,死到临头了,他心里反而忽的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镇定。

    既然无法改变结局,不如放松一点,比如……把方才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

    苏问川出身大族,道侣叫容吕。

    容吕不仅和苏问川门不当户不对,还为了一个叫傅寒的人跑了,最后多半死在了外面,引得苏问川背后的家族震怒。

    而自己这个倒霉蛋,因为一张和容吕极为相似的脸,被认成了容吕本人。

    如果没猜错的话,接下来他的命运多半就是虐身虐心,奄奄一息时苏问川幡然醒悟,发现原来早就爱上了他。又或者容吕没死,白月光华丽归来,拳打家族脚踢替身,最后他被打脸扔到一边,两个人美美he。

    很狗血的套路,也是他熟悉的领域。

    ……穿越前天天演,能不熟悉吗?

    不知道是不是肾上腺素开始起效,容暄和慢慢吐出口气。

    心里有点痒痒的。

    他想,现在再不演两下,一会儿想演可都没机会了。

    有观众,有配角,还有即将爆发的冲突戏,好像瞬间被回到了片场,这里天然就是他的舞台。

    演员就位。

    青年忽然挑起了眉毛。

    他就这么披着那件朱红旧袍,气质蓦地变了。

    慵懒,平和,漫不经心,带着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不迫——人还是那个人,却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仿佛这件红衣的主人回来了。

    所有人都惊诧地看着他的变化,苏问川的脚步微微一顿,连三族公都愣了一瞬。

    青年不疾不徐地迎上去,脚尖一错,却是转身走到三叔公面前,轻轻拨开了对方的手指。

    “话可不能这么说。”

    他唇角含着温软的笑意,慢条斯理道:“我为何不敢回来?问川是我的道侣,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和您二位有什么关系?难道您也是我的道侣不成?”

    他故意咬重了“道侣”这两个字,明晃晃的挑衅毫无疑问激怒了对面。

    “黄口小儿,好生无礼!”

    三族公愣了一下,旋即勃然大怒:“你一个小辈竟然敢出口不逊顶撞长辈,太虚宗弟子就是这种教养?苏问川乃是白神乌一族下任族长,你说和我等有什么关系?!”

    却没想到,青年并未被他的怒气冲冲吓唬,眸中反带了些许嘲弄。

    “可他不是已经离开白神乌了么?对吧,问川?”

    他笑吟吟地偏头看向苏问川,摊了摊手:“再说了,问川自己找到我,要带我回来的……我可什么都没做呀,您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自居我的长辈呢?”

    作为被提及的一方,苏问川的眼神极其阴沉可怖,一个字也没回答。

    青年却像没看到一般,步履自若地走了过去。

    到了面前,他往男人怀中一靠,顺势搂着对方的腰,放轻了声音:“问川,你这两个长辈好凶……我是不是不该回来?”

    这下连二族公都看不下去了,痛心疾首道:“你这个妖人,还敢在这里吹枕边风搬弄是非!当真无耻之尤!”

    “妖人?”容暄和无辜地抬起眸子,仿佛感到困惑,“我也算妖人吗?”

    他踮起脚尖凑到苏问川耳边,温热的气息吹过耳廓,软声道:“说话呀,问川。”

    话音未落,青年细瘦的腰肢瞬间被大掌狠狠箍住。

    苏问川的眼神一寸寸挪下来,像要把人从头到脚剐掉一层皮。

    “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可怕。

    入戏被打断,容暄和有些维持不住表情,硬着头皮跟他对视,腰上传来的力道大得惊人,简直要将那截细腰折断。

    青年开口时,不受控制地磕巴了一下:“问、问川呀。”

    他勉强压住条件反射的战栗,不仅没跑,反而往那具高大的身躯贴紧了些。

    手掌又收紧几分,不用看也知道肯定会留下青紫的印子。

    青年再次夹起嗓子,指尖在苏问川胸口戳了戳,作势要往外挣:“罢了,要是你族人容不下我,我还是离开为好……”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男人狠狠箍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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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允退开半步,一字一顿道:

    “你敢走试试?”

    苏问川抬起眼来,满是红丝的眸子扫向另外两人,寒声道:“今日你们擅闯我苍嶷山内院,我不追究,是看在同族的面子上。”

    “——下次若再犯,休怪我翻脸无情。”

    三族公眼前一黑,几乎要被气晕过去。

    “你被这妖人蛊惑,误入迷途,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转向容暄和,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还有容吕,你自己数数,问川为你花了多少心思!灵石、丹药、法宝,哪一样不是紧着你用?你的回报就是挑唆问川和族中关系,抹黑我等?当真是无礼无义、狼心狗肺之徒!”

    容暄和被苏问川闷在怀里,一只大掌按着后脑勺,只能发出唔唔几声,根本没法回答。

    苏问川紧紧箍着他,目光落在对面二人身上,平静得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自己走,还是我送?”

    “……你!”

    三族公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我是在为你到抱不平!他当初害你害得还不够惨?他跟傅寒掰了又跑回来找你,你还要被他骗第二次吗!苏问川,你还有没有点出息!”

    二族公也忍不住道:“问川,你年纪还小……”

    苏问川一挥袖,狂风平地卷起,呼啸凛冽,直接将二人“送”出了院门。

    “滚。”

    男人冷冷道。

    屋子里终于清净下来。

    不请自来的长辈走了,仆婢也下去了。

    容暄和站在原地,发热的头脑渐渐凉了下来。

    他像被鹰隼盯上的兔子,垂着头不敢去看苏问川的表情,背后冷汗直冒。

    这次真的玩脱了。

    偷穿人家白月光的衣服被抓了个现行,还被人家长辈骂成是见异思迁吃回头草的负心人——虽然他们两个都知道不是,但他穿这身衣服,不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吗?

    而且他还当着人家的面,挑衅了人家的长辈。

    苏问川松开了搂住他的手,他踉跄着倒退几步,双腿发软,还是不敢抬头。

    两人之间隔得极近,容暄和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呼吸,以及任何轻微的动静。

    苏问川伸出手,青年立刻吓得紧紧闭上眼睛,本能地抱紧自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别杀我。”

    “唰!”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件不属于他的外袍便被男人不由分说地扯了下来。

    动作大到连带他整个人都被拽得往前趔趄,险些撞上去,身上只剩下一件纯白的内衫,单薄到遮不住他发抖的身体。

    容暄和愣住了,睁开眼睛。

    苏问川攥着那件外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手上动作近乎暴戾。

    “嘶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一下接一下,红衣被粗暴地撕成一条一条碎布,如同溅开的鲜血,连皮带骨,触目惊心。

    容暄和吓得呆在原地,一步也不敢动,就这样僵硬地看着外袍彻底报废。

    “……为什么?”

    他不明白,这不是容吕的衣服么?苏问川不是一直念念不忘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撕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