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问川撕完了最后一片,随手将碎布条子扔在地上,直勾勾看着他。

    他的嗓音冷到极点,一字一顿道:“不准再穿红色。”

    说完,男人转身离去。

    那道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院门外,惟有满地朱红,宛如一场旧梦凋零。

    ……

    一连好几天,容暄和都没能再见到他。

    苏问川既不召他过去,也不来找他,更没有一点消息传到他耳朵里。

    小院安安静静地远离尘嚣,仆婢们每日按时送饭洒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容暄和告诉自己,这是好事。

    不用工作,天天有吃有喝,有地方住,难道不是好事?

    但他忍不住又想——苏问川是不是生气了?

    是不是觉得他恃宠而骄,没大没小,一点规矩也不懂?

    是不是后悔把他从销金窟带回来了?

    青年翻了个身,把脸埋到被子里,闷闷地想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他爱来不来。

    然后又翻了回去——万一苏问川在想怎么把自己赶走呢?

    离开苍嶷山,他还能去哪里?人间吗?也不知道一小袋灵石够不够过日子。

    或许他该找系统学学人界常识,未雨绸缪,被赶出去也有个着落。

    脑子里的想法又多又杂,容暄和翻来翻去,怎么也睡不着,心里烦得要命,干脆下床透透气。

    一开门,冷不丁撞上一双圆溜溜的豆豆眼。

    眼熟的小白鸟正蹲在门前花枝上,看见他歪了歪脑袋。

    青年愣了一下:“……是你?”

    白鸟抖了抖羽毛,理直气壮地“呱呱”叫了两声。

    “你迷路了?”容暄和问。

    他朝小白鸟走过去,白鸟似乎想飞走,翅膀微微张开,但看他伸手,还是收了回去,矜持地停在枝头没动。

    容暄和朝它示意:“来。”

    小白鸟抖了抖羽毛,不仅不下来,反而故意离远了些。

    容暄和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指尖刚碰到蓬松的羽毛,手背上就被不轻不重地啄了一口。

    他讪讪收回手,嘟囔道:“行行行,不摸就不摸,脾气还挺大。”

    小鸟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似乎对他的识相表示满意,低头开始慢悠悠梳理羽毛。

    更漏声残,月上天心,不知几更了。

    夜风穿过回廊吹来,凉飕飕的。

    青年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降温了吗?”

    小鸟雪白的绒毛同样被吹得有些凌乱,虽然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人话,容暄和还是问:“你冷吗?要不要跟我进……”

    还没说完,小鸟就蹦到了他身上。

    它“呱呱”直叫,脑袋还往他脖子上蹭,仿佛在催他赶紧回去。

    还是被他骗到手了吧?

    容暄和心满意足地翘起唇角,伸出罪恶的爪子弄乱了它的羽毛。

    他回到屋里,关好门点起蜡烛,烛火跳跃了几下,被他找了个灯笼罩子罩起来。

    橘黄色光晕柔柔铺在青年的脸上,他微微垂眸,摆弄着灯罩的角度,袖子挽到臂弯,一缕没束好的头发从肩侧垂下,气质温柔而内敛。

    等容暄和弄完,回头一看,小鸟已经自觉窝在了枕边。

    “呱!”

    它催促了一声。

    他走过去,用一根手指揉了揉小鸟毛绒绒的腮帮子:“困了吗?困了就睡吧。”

    小鸟啄了他一下,他顺势收手,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然后竟就那么坐着发起了呆。

    迟迟没等到他上床,白鸟自己起了身,扑腾两下落到他面前,大摇大摆地伸出爪子,勾着他的袖子往床边扯了扯。

    青年和它的豆豆眼对视,声音软了下来:“想我陪你啊?”

    白鸟又发出那种含糊轻柔的咕噜声,窝在他手边,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回答他。

    “还是第一次见你晚上来找我,你也没人搭理吗?”

    话一出口,容暄和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我跟你一只鸟说什么。”

    也是糊涂了。

    他又开始发呆,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小白鸟再次扯了扯他的衣袖,似乎不想被忽略。

    青年轻轻抽出自己的衣服,它又勾上来,就这么一拉一扯了片刻,青年突然长长叹息一声,沮丧道:“……他是不是再也不打算理我了?”

    以前总觉得苏问川吓人,生气时的眼神和说话让人难受,现在不对他生气了,只冷着他,反倒比之前更难受。

    烛花噼啪地爆了一声,灯影摇晃,映得他脸上暗了一瞬。

    “我看古人说什么色衰而爱驰,”容暄和一只手撑着下巴,扯了扯唇角:“可我还没色衰呢,就被要忘了。”

    他以前演一些剧本的时候,总有反派最后无人问津的结局,当时不理解这算什么惩罚,如今才回过味来。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整个世界遗忘,该是件多么令人绝望的事。

    沉默了一会儿,青年忽然轻声道:“……我想家了。”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好想回家,想吃炸鸡,想出去玩……还想有工作。”

    哪怕苦点累点,也比在一片空白中蹉跎生命好。

    可是那个地方,他已经回不去了。

    小鸟不动了,好像真能听懂他说话似的,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他,容暄和在那双小小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红着眼圈,眼泪要掉不掉,难看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鼻头酸意压住,又想起另一件事:“我还听说,给他们族里传信的那个侍女,被打发到外山去了,成了最低级的洒扫,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我总觉得是我害的她。”

    小鸟忽然张开了一边翅膀,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像在安慰他。

    青年有些说不下去了。

    这几天他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事,越想越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对。

    如果那天他没有偷穿红衣,没有热血上头顶撞回去,说不定那两位族老不会发火,苏问川也不会不理他,更不会牵连那个侍女受罚。

    他觉得眼前有点模糊,擦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哭了,薄薄水光覆在指尖,烛光里亮晶晶的。

    他又擦了几下,可眼泪越擦越多,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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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也止不住,索性不擦了。

    他该睡了。

    睡着了就不会再想这些难过的事。

    容暄和抽了抽鼻子,起身往床边走,刚才死活要等他一起睡的小白鸟却猛地从他手里挣脱,扑棱着翅膀飞到窗边,撞了几下,把窗扇撞开一道小缝,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容暄和呆呆地看着,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也嫌我烦吗?”

    没有人回答他,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一双泪眼冰凉。

    他慢吞吞地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被褥外面是凉的,里面也是凉的,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面。

    迷迷糊糊之间,外面忽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容暄和心里一跳,第一反应是有坏人,他探头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是春生的声音,还有另一个更低更有磁性的,像是……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脚步声已经踏进了内室。

    那道白色的身影从屏风后出现,身量极高,目若寒星,冷冽的气息一瞬间充斥在整间屋子里。

    是苏问川。

    容暄和吓得一下子用被子捂住脑袋装睡,下一秒被子被扯下来,和苏问川视线对了个正着。

    青年眸子还湿着,睁大眼睛愣愣盯着他。

    大半夜的,这人怎么突然来了?

    难道是那只鸟告的密?

    他无措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肯先开口。

    ……

    与此同时,苍嶷山外。

    一个消息忽然像长了翅膀般,不知道从哪里流出,很快在修真界传了个遍。

    “欸,你还记得苍嶷剑尊吗?就是白神乌这一代最看重的那位,他的道侣不是死了么?听说最近出关居然又带回来了一个!我记得白神乌不是奉行从一而终吗?”

    “新的?还是死的那个?”

    “当然是新的,他又不是鬼修。”

    “死的那个我见过,上一届万道法会露过面,好像叫容吕,长得一表人才,还是太虚宗寒长老的爱徒。不过死都死了,应该带不回来吧……除非夺舍。”

    “嘘,别乱说。”

    “太虚宗自诩门风清正,弟子干得出夺舍这种事?”

    “谁知道呢,也有人说新来这个只是长得像,反正我没见到。”

    传言像风一样穿过各大宗派和世家,越传越远,添油加醋,版本越来越多。

    传进万妖统御司的兰猗居时,容貌艳丽张扬的男子正倚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琴谱。

    听完属下的禀报,他挑了挑眉,忽然来了兴致。

    “还有此等趣事?”

    男子坐起身,随手将琴谱丢到一边,眸里闪过一丝兴味:“若孤没记错的话,那傅寒也是太虚宗弟子。这次万道法会,似乎有他的名额?”

    属下称是,他沉吟了一会儿,凤眼微眯,又笑了。

    “既然如此,用孤的名头给苍嶷山再送一份请柬。待这位‘容吕’公子和傅寒相见,你们说……会不会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