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长睫紧张地轻颤,眼神飘忽,一看便知在想什么。
“这么担心?”
苏问川靠近了些,看着青年不由自主地躲避,脸颊脖颈一片薄红。
他摸了摸容暄和热得发烫的脸颊,沉吟道:“不如先给你找几本双修秘籍看看?”
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容暄和说话磕绊了一下:“你难道看、看过?”
“既然与你结契,自是要学的。”苏问川幽幽道:“只是学了这么久,从却未碰见施展的机会。”
至于为什么没机会……
男人抚弄着他的眼尾,轻声低语:“你如今身子太弱,恐受不住,先看些双修秘籍学学也好,不会的地方问我便是。”
“我不学。”
漂亮的青年臊得满脸通红,起身道:“你也不要再说了,再说我走了!”
什么双修秘籍,说的好听,不就是避火图吗?
谁要学那个。
他不敢再听,面红耳赤地想走,被圈住手腕没什么反抗余地的拽了回来。
“跑什么,听我说完。”
苏问川把人困在怀里,搂着细腰,下巴抵在青年发间,不紧不慢地继续。
“秋集人多,只一个春生跟着你怕是不够,我会再安排两个弟子随行,想吃什么、玩什么都可以。镇子南北多歧路,莫要乱走,陌生人搭话也不要理。”
“此外,若要会见其他人……”
他讲到这里,忽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让春生同我禀报一声,知道么?”
容暄和心里一跳,勉强笑笑:“我都不认识其他人,还能见谁?”
苏问川深深望着他:“你最好真的能说到做到。”
第二日,苏问川当真出门访友去了。
山中无老虎,容暄和一时有些不大习惯,狗狗祟祟犹豫了半天,还是掏出了那枚鬼王令。
苏问川连小白鸟都没留下,总不可能知道吧?
青年在心里默默做法祈祷,不等他祈祷完,一道带着寒气的嗓音突兀地传了过来。
“阿容唤我?”
容暄和没想到这么智能,手抖了一下:“呃,是我,打扰到你了吗?”
“何出此言?”那边含着笑意道:“阿容,我一直在等你找我。”
听见萧麟夜的语气十分和缓,青年定了定神,壮着胆子开了口:“萧少主,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我之间何须用那般生疏的称呼?”
萧麟夜悠悠长叹一声:“罢了,既是你所求问,若我知晓,自无不应。”
既然如此,容暄和也不再顾忌。
“我想知道,”他一字一顿道:“容吕的名字是否在生死簿上。”
诚然,傅寒与容吕的关系已毋庸置疑,那么他呢?
——他和容吕,到底是否曾经为同一人?
令牌那端静了几息。
容暄和忐忑地捏紧了手指,不知道是否会被拒绝回答,萧麟夜喜欢容吕,却未必会对自己坦诚相告。
可萧麟夜再开口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我可以告诉你。”
“真的?”
容暄和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果然,萧麟夜故意停了一下,又道:“但是,我要求当面说。”
容暄和下意识就想拒绝:“可我不能离开苍嶷山,要不还是算了吧。”
更何况他不想让苏问川知道这件事。
萧麟夜道:“确定么?你可要想好。”
怕这条线索就此断了,青年心下犹豫,想了想到底没把话说死。
他道:“我近来会下山一趟,你若想面谈,不如来苍嶷山脚的镇上一见?”
“把我诱到苏问川的地盘上见面?阿容好狠的心。”萧麟夜低笑一声:“我可不想被他循着气息揪出来。”
“那怎么办?”
不知为何,容暄和心底隐隐觉得有些不妙,正想改口,那边却话锋一转:“不过,也不是不可以。”
萧麟夜缓声道:“明日午后,山下城隍庙。”
“你来了,我就告诉你答案。”
青年迟疑了几息,终是狠下心答应道:“……好。”
……
次日,容暄和与春生等人结伴下山。
临近秋收,镇上开始收庄稼,五谷满仓,瓜果新鲜。
容暄和稍微弄出了点麻烦,拜托春生帮忙收拾,又打发两名弟子去买糕点,自己则借口去茶楼喝茶,趁弟子转身的工夫,一头钻进了旁边的小巷。
他初来乍到,不熟悉方位,七拐八绕好一阵子,终于找到了镇子边上唯一一城隍庙。
还没到秋灶的时候,庙里冷冷清清,供台上摆着些瓜果糕点。洒扫的道人看了他一眼,奇道:“公子倒是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容暄和随口应付道:“路过,进来歇个脚。”
萧麟夜只说让他来城隍庙,没说要做什么。
“这几日赶集,外面难免喧闹些。”道人笑笑,随手递给他几支香:“进来便是缘分,公子上一支吧。”
青年接过来拜了拜,或许因着心神不宁,插了几次都没插好,反而叫香灰烫在了手背上。
“嘶——”
他急忙收回手,雪白手背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哎哟,公子小心。”
道人见状放下笤帚,替他插稳了香,顺嘴问道:“我看公子心不在焉,似有心事?”
“是我走神了,抱歉。”
容暄和有点不好意思,道人观他神色不定,道:“无事不进庙,公子既上了香,不妨再抽支签问问心事?咱们这小庙别的没有,求签倒灵。”
他递来签筒,青年刚接过手,一枚签条便从中滑落出来,上面写着四个字。
古镜重磨。
“咦?”
没想到签条来的这样主动,道人拿起来看了一眼,笑道:“是个好卦,先祝贺公子了。”
容暄和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公子瞧这卦头背后所写,镜已磨过,复又蒙尘,非镜之过,乃拭者未竟其功。”
道人示意了一下签文,再仔细打量他,沉吟道:“我观公子气质华贵,却独身一人进庙……想必是旧路曾行,前缘未断,只要耐心拂拭,总有云破月开之日。妙极,庙中已有好几月未出过这般好的签了。”
难道是被苏问川吓多了,有些风声鹤唳了?
容暄和心下一松,抬手想接,却没接住。
签条落地瞬间,庙门无风自合。
“呼——”
阴风骤起,烛火猛地一短,摇曳得厉害,映得满壁神像的彩绘脸上光影晃动,怒目俯首,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道人不见了。
青年吓得倒退了好几步,一只手忽的从背后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啊!!”
容暄和下意识抱住头,整个人往供桌下一缩:“不要抓我!”
这时,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青年颤颤巍巍地睁眼,见熟悉的黑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立在了供桌之前。
他今日穿了一身稍显古朴的直裾,腰垂白玉组佩,依旧是那副苍□□致的面容,漆黑眼底含着淡笑,长长黑发披散下来,似妖似鬼。
“阿容出来吧,是我。”
他朝容暄和伸出手,温声道:“我临时向此地城隍公借了宝地,如今他不在庙中,由我暂代,不必害怕。”
容暄和哪敢拉他的手,怂着胆子慢腾腾钻了出来,拘谨地往靠近门的方向一站。
萧麟夜也不觉失望,往上迈了一步,十分自在地端坐在了泥像的位置上。
他抬起手,不知哪里来的茶壶倾泻出一线清流,斟满供桌前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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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杯,递到青年面前:“压压惊。”
容暄和小心地接过来,并没有喝。
他抬眸,硬着头皮开门见山道:“现在已经见面了,你总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吧?容吕这个名字,是否上过生死簿,是否已入轮回?”
萧麟夜悠然叹道:“阿容何故如此心急?”
青年被他的态度弄得有点焦虑:“我现在就想知道。”
他的时间不多,一会儿春生找来就真的解释不清了。
萧麟夜道:“容吕,生死簿上确有其名。”
容暄和怔住了。
上过生死簿,意味着容吕死前没有穿越回现世,是真的连人带魂死在了这个世界。
——那他是谁?
庙内一时静的可怕,只能听见外面隐约鸟鸣。
萧麟夜却反问他:“阿容,你以为我当真是靠皮囊认出的你?”
“……什么意思?”
容暄和有点困惑了。
“修士与凡人不同,其是否身死道消,从不靠生死簿断案,而需观其与世间的诸多因果联结。”
萧麟夜在半空划了一道,轻声说:“比方说,一位修士若死,其兵器或将殉主,或将作乱世间——你知道你的剑为什么从来没有生过乱子么?”
容吕的剑?
他脑子里隐隐有什么闪过,却抓不住。
青年重复他的话追问道:“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你的剑被别人拿走了。”
萧麟夜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阿容,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再等一个月好不好?到时候大家都会很忙,我会告诉你,你的剑在哪里。”
说着,他手指一勾,将容暄和手上的签条勾了过来。
萧麟夜细看半晌,弯唇道:“签是好签,却需贵人来配。阿容,你有没有想过,苏问川不是你的贵人?”
“怎么突然扯到这个?”
容暄和不着痕迹地又往门边挪了半步,低声道:“既然已经问完,那我就先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做贼心虚,总觉得有人要找过来了。
“你总是这般心急。”
萧麟夜笑笑,忽的起了身,飘落在他面前:“阿容,为何不试试另一条路呢?若你愿意,我现在便能带你走。”
他摩挲着那根签条,嗓音近乎蛊惑:“我知你不喜冥府,我会送你去一个热闹的世外桃源。在那里你将长生不死,不会被任何人找到。若不想见我,我不会来打扰你,更不会像苏问川那样……”
“倒也不必。”
容暄和忍不住打断他:“我现在过得就挺好的。”
他大步走向门口,心里的不安感越发浓郁。
庙内阴气深重,腐朽破败的寒意与一门之隔的鸟啼形成了鲜明比对,生与死泾渭分明。
“阿容,你于我有恩,我绝不会害你。”
萧麟夜痴痴地看着他,低声道:“你若有这份心,随时找我,我总是依着你的。”
容暄和正要开门,忽然听到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他猛地一僵。
是先前那个道人,还是春生找过来了?
那双过分漆黑的黑眼珠挪到门上,萧麟夜收起了轻松的神色,冷笑道:“何必如此遮遮掩掩,听了半晌,还不肯现身么?”
门外脚步声停了。
萧麟夜微微扬起下巴,径直喊出了那个名字:“苏、问、川。”
容暄和的心脏猛地一停。
他僵硬地抬头,下一秒,庙门轰然破开。
日光从外面涌进来,将那道白衣身影照得晃眼。
男人立在门外,剪影高大强势,面上没有一丝表情,肩头还停着那只白乌鸦。
鸟啼不是幻觉。
“容暄和。”
男人的声音轻到近乎叹息:“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