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静水流深/StillWatersRunDeep
早上五六点钟,内院又渐渐苏醒。
先是厨房开始备早餐,烟囱冒出轻烟;马厩里,仆役在水槽里添水。再过了一会,侍女们打开走廊的窗户,清洁地板;守卫交替换班;挤奶工拉着小车,将鲜奶送到内院里。
晨间生活的嗡鸣从大地升上来,诺瓦睁开惺忪的睡眼。她迷迷糊糊爬起来,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自己的衣服上全都是血!床上也全是血!一个晚上过去,已经结成了斑驳的褐色。忽略干净得像是刚清洗过一样的地板,简直是凶杀现场一般的景象。
她顿时觉得头痛无比,不好说是生理性的头痛,还是头痛于如何向侍女交代她把豪华客房搞成凶杀现场的事实。
但她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捂着胸口,确实觉得不太舒服——那是一种从心脏蔓延开来的脱力感,就像是苦战后的疲惫一样。
诺瓦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开始回想前一天发生了什么:晚上泡完温泉之后,一只被侵蚀的野猪闯进内院……她杀完野猪之后,开始追查侵蚀的源头……在厨房遇见了艾德里安……对了,艾德里安!
诺瓦感到头皮发麻。在厨房的时候,指南针指向了艾德里安,艾德里安很有可能是侵蚀生命!他们是过来追查吸血种的,但艾德里安说不定也是!
她到现在都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这件事,她根本打不过艾德里安,而揭开这件事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
诺瓦在心里强压下这件事,开始继续追想:在厨房和艾德里安告别之后,回到房间里……回到房间里……然后……
然后呢?诺瓦愣住了。
不记得了。她哆嗦了一下,心说我还要过一个多月才十八,不至于记性出问题吧!
她跪在地上,手肘抱着脑袋支在床上,哼哼唧唧地扭来扭去。可哼哼唧唧了半天也没想起发生了什么。
身上的血,全都是野猪的血?可那野猪的血真能溅到领口吗?
也许是大晚上这么走了一遭,压力很大,回来一碰床就直接睡着了?睡觉的时候在床上蹭来蹭去,把床也搞脏了……
非常没有说服力的解释。但她也说不出别的缘由了。
诺瓦很快换好了干净的新衣服。出于不想和侍女解释的心情,她在房间里站了很久都没有出去。
她不是什么老爷贵妇,没法心安理得地使唤人干这么离谱的清洁工作。要是她手里有新的床单被单,她还会偷偷摸摸在盥洗室里把搞脏了的东西都洗了晾起来……可这不是没有嘛!而且那个很贵的吧……
座钟已经指到六点五十八,快到艾德里安说好的换班时间。诺瓦很悲壮地出了门,把走廊值守的侍女叫来:“对不起……昨天杀完野猪回来就睡了,能不能帮我清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侍女确实望着那景象呆了一会,随即轻飘飘地说:“没事,扔了换新的吧。”
诺瓦愣了一下。侍女压根没有理会她,径直走进去收拾。
座钟开始敲钟,诺瓦惊觉时间到了,急急忙忙地出了门。
————
诺瓦在餐厅遇见了艾德里安和拉尔夫,三人一起吃完早餐,本来打算一起去找画师学徒,结果艾弗也出现在了餐厅。
正好。他们等待艾弗用餐完毕,一起去了二楼的走廊。艾弗在上楼的时候就将画稿递给了他们:“给,我就画了这两张。”
艾德里安一边翻看着,一边上楼。那是两张速写,从不同的角度描绘。
画中的女孩穿着睡裙,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罩衣,穿着便鞋,是深夜临时出行的装束。头朝窗户,倒在血泊中,胸腔处有一个血洞。可能是为了强调是被吸血种杀死的,脖颈下的那两个血洞也被描绘出来了。
这倒没有什么好说的,都是从昨天询问医生、调查现场也能得出的结论。
艾德里安随手将两张画稿塞给后面的诺瓦,让众人坐在沙发上。他问:“你的名字是?”
“艾弗。”
“那天画这幅画的时候,你有没有察觉什么异样?”艾德里安说。
艾弗耸耸肩:“就算有我也发现不了……整栋楼都乱哄哄的。”
“我听说你和受害人的关系比较好。那你在最近有发现受害人的异常么?”艾德里安问道。
“也不好说是最近的异常……是她这个人一直都不太一样。”艾弗双手放在膝上,显得很乖巧,“她一直很悲观。经常说一些关于生死的话,比如说,我还没有享受美好的人生就要死了……”
艾德里安脸色凝重,这证实了他昨晚的猜想,安妮确实对死亡的命运有所预感。他说:“莱利太太没有在意这个么?”
“莱利太太不爱听这个,她觉得人一直说不太吉利的话,这些话就会成真。”艾弗说,“安妮确实身体状况欠佳,但这种健康问题只是体质虚弱,而不是得了不治之症的程度。莱利太太觉得她只是心情不好。”
“那你是怎么想的?”艾德里安说,“你有觉得奇怪么?”
“很惭愧,我没有很在意。”艾弗说得很轻快,“别人的事,他们愿意说,我就听;要是不说,我也不问。”
艾德里安心中暗叹一口气,看来从艾弗这里是得不到更加有效的信息了,但能够确认安妮的悲观,也并非毫无收获。
他指了指诺瓦手中的画稿,问道:“这个可以留给我们么?”
“当然可以。”
“好,我们暂时没有问题了。”艾德里安说,“如果我们还有后续的问题,会去找您的。”
“嗯。”艾弗站起身离开了。
看着艾弗下了楼,拉尔夫说话了:“这也没问出什么嘛。没有别的事,我去找电报员了?”
艾德里安对他点点头,于是拉尔夫也离开了。
只剩下诺瓦。诺瓦心里还盘桓着昨天的事情,心脏开始嘭嘭作鼓,可别现在就对质……要是艾德里安跳出来说“我就是吸血种!”,那该怎么应对呢……
但艾德里安却压低声音说:“我昨天晚上调查了一下。基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那个吸血种不是野生的低等吸血种,而是伪装成人类身份的高等吸血种,他藏在这座庄园中,而且极大可能就在这座内院。”
诺瓦怔住了。
“我没有告诉拉尔夫,是因为考虑到他的性格,以及他作为庄园常客的身份,他可能很难接受这个事实。我会根据后续的进展决定是否告诉他。”艾德里安说,“但你的话,还是尽可能地留意一下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诺瓦问道。
“那只吸血种走的正门,但雇农宿舍的那只狗很聪明,如果是陌生人,它一定会有反应的,或者干脆被对方杀死,来不及反应。除非,那只吸血种是熟人。”艾德里安站起身,“还有别的问题么?”
诺瓦摇摇头。
“好,那我要去休息了。符文昨晚已经托人给你了,如果你没有事做的话,就刻几个符文吧。”说完,艾德里安回到了房间。
诺瓦坐在沙发上陷入了沉思。艾德里安今天的表现并没有什么问题,甚至于将她视作了比拉尔夫更值得信任的队友。
如果不是他演技超群,或者有什么更深的阴谋的话……那是否可以确定,他并不知道诺瓦发现了他的异常?
————
午饭后,庄园的天气很好。湛蓝的天空有稀疏的云漂浮,阳光很亮,在洁净的空气里漾出明媚的彩色光圈。此时尚未入夏,因此并不炎热,偶有轻柔的风吹过,吹动裙摆与细碎的发丝。
诺瓦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一手拿着小木桩,一手拿着小刀,一下又一下地划拉着。本来是挺顺手的一把小刀,可刀锋一旦陷进木桩里,木头本身的纹理似乎就变成了城墙,接下来刀尖就一定要顺着纹理打弯跑偏。一次次跑偏,她心里愈发窝火了。
艾德里安给她的符文并不复杂,是当初在艾恩代尔分会学过的一种简易符文,但先灵会只教驱魔技艺,不教雕刻这种手艺活。当初教他们的驱魔人,也不过是提了一嘴可以私下练练雕刻而已。如今上手,才知道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刻了一半的小木桩丢在一边,已经堆了一叠。不久前,她从劈柴的杂役手里把这些处理了一半的木料截下来,而现在杂役又嬉皮笑脸地把木桩捡回去劈成柴火。
又一节木桩丢在了一边。一边劈柴的杂役终于说话了:“我说,你要是不会雕刻,就别用那小刀了,找一把刻刀吧,那个好用很多。”
“刻刀?”诺瓦想起来了,那个教符文的驱魔人好像是说过这么一个工具,“你有刻刀吗?”
“没有,我又不干那么精细的活。”杂役说,“你找人问问吧。”
诺瓦向杂役道完谢就走了。她想着艾德里安应该有刻刀,但是他通宵了一整晚,现在应该已经睡了,倒是不好打扰他。
回到别墅二楼,她问值守的侍女:“请问,你有刻刀吗?”
“刻刀?”侍女不解,“是小刀吗?”
“不是……是专门用来篆刻的。”诺瓦解释道,心里也知道从她这里借不到了。
侍女说:“我们也不篆刻呀。您去问问博蒙特女士吧。”
“好吧……她在哪里?”诺瓦讪讪地说。
“不久前出去了。天气好的时候,侯爵夫人吃完午餐会出去散步消食。”侍女说,“不过,她们一般回来得挺快的,等一等就好了。”
“好,谢谢。”诺瓦坐在走廊的沙发上等待。她记得艾德里安说过,假如侯爵夫人要出行,至少要带上驱魔人中的任意一个……想必跟在侯爵夫人身边的,就是拉尔夫了。
一开始,她还想着,有拉尔夫这个庄园和驱魔人之间的中间人,调查会变得方便很多。但因为他是侯爵夫人的侄子,侯爵夫人需要驱魔人的时候反而只会选他……
拉尔夫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就算侯爵夫人说再多,他也不会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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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关键的情报,最后什么都不和他们讲。他反而把可能的情报都截下了。
就在诺瓦沉思的时候,楼下传来了轻轻的话语声,侯爵夫人回来了。她的身边跟着博蒙特和另一位侍女,拉尔夫也在,不过,他看起来怏怏不乐的。
他们上到二楼的时候,诺瓦起身,微微低头,欠身行礼。而侯爵夫人微笑着对她挥了挥手。
诺瓦望着他们进了房间,还杵在原地看着那道闭合的门。
刚刚那一瞬,她不过是觉得为了问博蒙特借东西而拦住侯爵夫人不太合适,但这样进去了,谁知道博蒙特什么时候出来?
就在犹豫的时候,拉尔夫出来了。他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等博蒙特。”诺瓦说,“我想问问她有没有刻刀,或者知道谁有刻刀。”
“刻刀?要那玩意干什么?”拉尔夫挑了挑眉。
“温特昨天不是让我们刻符文么?我不太会刻,想着有专门的刻刀会不会好一点点。”诺瓦说,“你不用刻刀吗?”
“不用。”拉尔夫摇头。
“原来你很会刻吗?”诺瓦有些讶异。
“不会啊。”
“那你怎么刻的?”
“我才不刻。”拉尔夫说得理直气壮,“谁要做那种鸡毛蒜皮的事啊。”
“……”诺瓦汗颜。不过,如何让拉尔夫听从指挥是艾德里安的事,她就不多置喙了。
“如果你愿意刻的话,那就等等吧。姑姑她现在准备午睡了,博蒙特服侍她入睡就会出来。”拉尔夫不以为意地说。
“她每天都午睡么?”诺瓦问。
“嗯,一般是从一点睡到四点吧,和昨天一样。”
白天睡这么久,晚上睡得着吗……诺瓦腹诽着。
“但是!”拉尔夫突然正色,“你要小心博蒙特。”
“怎么了?”
“她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和吃了火药一样!一直向我开炮。”拉尔夫大声抱怨,“我都不知道我在哪里惹了她。”
难怪刚才拉尔夫看上去瘪瘪的。诺瓦说:“你这么大声,她会听到的。”
“那她就好好听着!”
诺瓦想起了什么,问道:“我知道她是这里管事的,不过,连你也要让着她吗?你是侯爵夫人的侄子吧?要让着一个侍女吗?”
“她可不一样。”拉尔夫语气讥诮,“据我所知,在我姑姑还很小的时候,博蒙特就是她的家庭教师了。把我姑姑从小带到大,能不威风吗?”
“我以为她是从卡斯特尔家来的呢。”
“不是,从我家过去的。她好像没结婚,或是丈夫死了,我不清楚。姑姑嫁到卡斯特尔家,她就跟过去当侍女了。”拉尔夫说。
“难怪……”
“好不容易有地方作威作福,那当然要一直留下来。”
诺瓦还打算说些什么,博蒙特突然推开门出来,惊得她打了个颤。拉尔夫倒是眯着眼望着博蒙特,一副要是博蒙特挑事就要大吵一架的做派。
然而,博蒙特只是扫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偏过脸去就要走。
拉尔夫冲诺瓦抬了抬下巴,诺瓦反应过来,跟上去问道:“您好,博蒙特女士,请问您有刻刀吗?我想用来刻符文。”
博蒙特停下来,上下打量她,这种视线让她有些不舒服。博蒙特说:“我没有。你可以去问问旁边艺术家小楼里的画家,他们应该会有。”
诺瓦反应过来,画师有时要刻刻版画、修修石膏像,说不定会备一把刻刀。
“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走了。”博蒙特说。
诺瓦说:“没有了,谢谢您。”
博蒙特不发一言地走了。拉尔夫在原地张望着她们,很惊奇博蒙特没有对诺瓦撒气。
“问到了吗?”拉尔夫这时反倒压低了声音。
“没,但她告诉我可以去找画师。”诺瓦说,“她看起来挺好的呀?真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吗……”
“真的!”拉尔夫急了,“她说得像是我就是那个杀人的吸血种一样!”
“不会是你干了什么坏事吧……”诺瓦这么说,心里却在想,拉尔夫这种不会反思自己的人,对自己的内心定位大概是从不干坏事的正义大使。
“滚蛋!”拉尔夫低声骂道,“我这几天干过的唯一坏事,就是发电报把你俩请过来!光会使唤我!”
“抱歉啦,你别介意。”诺瓦笑道,“我先去找画师了。”
“滚滚滚。”拉尔夫把自己摔到沙发上,不再看她。
诺瓦下了楼,拉尔夫的那句话却忽然在心里回荡了起来——
“唯一坏事,就是发电报把你俩请过来。”
米切尔说过的吧?当时,侯爵夫人犹豫着怎么处理这桩吸血种杀人案件,是她带着几个人找拉尔夫游说,让拉尔夫请来了驱魔人。
为什么?侯爵夫人和博蒙特在邀请驱魔人这件事上,似乎表现得异常消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