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愿你越过你的群山/MayYouCrossYourMountains
艺术家的小楼在大别墅旁边,没有那么金碧辉煌,但修得很典雅。诺瓦一进去,便见到一个年轻女佣正在走廊里擦地。女佣听到声音,抬起脸来:“您是……?”
“我是昨天刚到的驱魔人。”诺瓦说,“那个画师学徒……叫做艾弗,是在这里吧?”
“哦,他是住这里。”女佣说,“不过,他刚刚又出去写生了。听说好像是去祷告室?您要找他的话,还是快点去吧。”
“谢谢您。”诺瓦又向祷告室奔去。
祷告室恰好在大别墅和艺术家小楼之间,诺瓦还没有去过。她站在祷告室的门前踌躇了一会,确认里面没有在进行什么严肃的活动,悄悄推门进去。
推开门的那一瞬,温和的光海淹没了她。
祷告室修得很通透,尽头的彩绘花窗色泽瑰丽,大窗户整齐地排布在两侧,更高的地方有镂空的花窗格。澎湃的光线淌流而下,金色的碎屑在水波中浮游,连贝壳白的墙壁都晕着淡淡的光泽。
阳光大片大片地泼在祷告室里,又被空荡荡的排排座位切成一条条川流。诺瓦扫视四周,终于在靠墙位置的座位发现了那顶着卷曲头发的脑袋。
诺瓦走近,从长椅的另一边望过去,只见艾弗将速写本放在膝盖上,正低着头画些什么。诺瓦不禁放轻了脚步,径直走到艾弗身边。这一刻,诺瓦的影子倏然落在纸张上,她把光挡住了。
聚精会神的艾弗抬起头来,看着诺瓦迷惘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是你呀,艾恩代尔来的驱魔人……昨天我好像没有问你的名字。有什么事吗?”
“我是诺瓦·维里安……不好意思,没有打扰到您吧?”诺瓦见到艾弗摇头,放下心来,“我们执行长要我做一些用于驱魔的木桩,需要在木桩上刻下特定的符文,但我没有刻刀,请问您有吗?”
“有。”艾弗说,“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借给您。”
“是吗!太感谢您了。”诺瓦面露喜色。
“嗯嗯,但是,现在请您向边上靠过去一点,再等我两分钟,我快要画完了。”艾弗摆摆手示意她走开,“要是等下次再画,就不一定是这样的光源了。”
“噢!好的。”诺瓦说着,向外挪了一步,瞥见自己的影子已经不在他的速写本上了。
她沉默地等待着,顺着艾弗偶尔抬头远望的视线,发现他正在画祷告室顶上的花窗格。那里有常春藤从白色的窗格中近乎狂乱地生长而出,极度繁盛的枝叶在金灿灿的阳光下,宛如色彩浓烈的油彩画。
诺瓦想起米切尔说过的话,要好好享受她打理的这个庄园……大概就是这样吧。
就在她出神的时刻,艾弗合上本子站了起来,手在腰间挂着的旧布上擦了擦,留下一道乌黑的印子,他哀怨地叹一口气,给诺瓦看沾在掌侧黑得发亮的炭灰:“您瞧,我们画画的总是弄成这个样子。”
没等诺瓦回答,他又说:“走吧,我带您去画室。”
“麻烦您了。”诺瓦感激地说,跟在艾弗的身后离开了祷告室。
————
“你要是再晚几分钟到祷告室,就找不到我啦。”艾弗带着诺瓦在楼梯上前进,“我画完了,就会去别的地方。”
“会去哪呢?”诺瓦问。
“我也不知道,看心情。”艾弗思考着,“嗯……哪里顺路就去哪里?见到值得画的景象就停下来。——到了,是这里。”艾弗停在一个房间面前,推开门,是一个乱糟糟的画室,“特纳先生不在。”
“特纳先生?”诺瓦感觉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我的老师。侯爵夫人雇佣的是他啦,我只是赠品。”艾弗走到角落里的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洗手,懒散的声音碎在水声里。
诺瓦想起来了:“……是不是在雇农宿舍呕吐的那个?所以才叫你去画现场。”
“是他。”艾弗说起来也觉得有些好笑,“他平日里古板又严苛,一点点小差错他都要说得特别严重,结果关键时候一点也靠不住。大家都笑话他。”
艾弗洗完了手擦干,钻到一边高大柜子里翻找:“我刻刀用得不多,等我找找。你先随便看看吧。”
“好。”诺瓦说。
她在画室里随意走动,慢悠悠地环视四周。
这里摆着好几个画架,每个画架上都是只画了一半的作品。一边的大桌子上,堆着各种形状的调色板,上面的颜料大多已经干涸龟裂。至于画本,更是左一堆右一堆,有的已经堆得很高,摇摇欲坠,诺瓦根本不打算去碰。
她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摸了摸前面的速写本,下意识地想要打开,但在翻开之前还是问了一句:“我可以看这个吗?”
“请便,这里又没有什么机密。”艾弗的声音传来,他根本没管诺瓦说的“这个”是什么。
诺瓦翻看着速写本,这本应该是艾弗的,里面的画作和刚刚在祷告室里的类似,都是用炭笔画的速写。虽然诺瓦未曾见过画作中的景象,但她猜测是庄园里的一隅。
又一页翻过,一个女孩的形象出现在画里,是这本画册里少有的肖像画。画得不算很精细,但很有神,该怎么说呢……是那种很薄、很淡的女孩。
诺瓦继续翻看,这个女孩的形象断续出现。她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她也许知道这个女孩是谁。
“找到了。”艾弗的声音再度传来,他回过身来,飞快地扑到了诺瓦旁边的椅子上。他抱着椅背反坐着,将刻刀递给诺瓦:“给。”
“啊,谢谢。”诺瓦接过,收在口袋里。
艾弗将下巴垫到椅背上,向前凑了凑,看清了诺瓦在看的画:“这是安妮·莱利。你们今天不是问了她嘛。”
“猜到了。你画了好多她的画。”诺瓦会心一笑,一边翻页一边说,“不过,今天上午你来的时候,看起来好像和她没有那么熟。”
“是她让我画的啦。”艾弗说,“她说,她身体不好,说不定年纪轻轻的就会死掉,想要留下一些画面。如果我一时半会没有什么好画的,就画她好了。”
诺瓦翻页的手顿了一下。她知道安妮的身体不太健康,但时刻担忧顾虑,甚至于准备自己的死亡,就有点过于夸张了。
艾弗注意到诺瓦的停顿,抬起眼来与她对视。他说:“我可没对你们有意隐瞒!我只是觉得这些画对你们查案没用,我自己都不清楚画了多少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诺瓦轻声说,“这样说你的朋友,我很抱歉,但我确实觉得……她表现出太多的畏惧了。她是在畏惧什么呢?”
“不就是畏惧去侯爵夫人那里服侍、畏惧死亡吗?”艾弗说,“我已经说过了,其他人应该也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可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觉得不合常理。”诺瓦说。
“表现出来的事实就是这样,你不信也没办法啦。”艾弗直起腰来,耸了耸肩。
事实?诺瓦无言,只是因为这一系列事实难以解释……所以才显得所谓的事实像是假的呀。
——不要相信她的解释。诺瓦忽然想起艾弗昨天说的话,一瞬震颤。
身体不好、畏惧去侯爵夫人处服侍、忧惧死亡,这些事实,是从安妮的母亲,从庄园医生,从艾弗口中说出来的,已经经过了多重的验证。如果再去问更多的人,也很难推翻。
不需要去否认这些事实,要否认的只是已有的解释。
要否认的,不是安妮不想去服侍侯爵夫人,而是安妮回答的“为什么不想去服侍侯爵夫人”。要否认的,不是安妮畏惧死亡,而是要去回答,安妮为什么畏惧死亡。
“嗯?想起什么了?”艾弗歪头。
“不……”诺瓦摇摇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多说些她的事情吗?”
“可以呀。”艾弗说,“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我就随便讲啦。”
“嗯。”诺瓦应道,“如果有不明白的,我再问。”
“好。”艾弗又把下巴垫在了椅背上,娓娓道来,“其实说起来……我和她也没有特别熟,因为我是去年冬天才第一次来到这个庄园的,来的时间不算久。平时,我把老师使唤我的活干完,再把老师布置的练习画完,我就会跑出去写生。
“这里风景很好,有山有水,有动物,也有人,值得画的有很多。我抱着本子到处乱跑,走到哪里画到哪里。”艾弗顿了顿,“那个时候,我来庄园没多久,到处都不熟悉,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车站。我看见她站在空荡荡的月台上发呆。”
“车站?她是要去艾恩代尔吗?”诺瓦问。
“不是。”艾弗摇头,“那天确实是米切尔去艾恩代尔采购的日子。但那时已经将近傍晚,火车已经走了很久了。我也很奇怪,于是问她在做什么。
“她表现得很尴尬,说得语无伦次的,好半天我才听懂。她想去艾恩代尔,但火车上的人都是去艾恩代尔办正事的,她没有理由去,于是站在月台上想象自己跟着米切尔一块走了。”艾弗微笑着,“她很想去大城市看看。”
“她……去过艾恩代尔吗?”诺瓦问。
“没有。”
“……她连庄园都没有出过?”
“没有。”
诺瓦沉默了。她原本以为自己在艾恩代尔分会的生活已经很狭小了,但在开放日,偶尔也有和同伴外出的日子。而这个庄园不过百余人,那个女孩已经在这里过了十六年。
“她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这里,到死都没有出去过。”艾弗轻声说,“我刚来的时候,她身体状况还要好一些,有时候还会骑马去山林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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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塞勒斯先生带我们走的近道吗?”诺瓦意识到当时艾弗并不在场,补充道,“就是从车站到庄园的那段……”
“是那一片,塞勒斯先生有时会去打猎。”艾弗说,“安妮跟我说,她很想离开这里,但离开的唯一一种方式,就是那永远不会让她上车的火车。
“除了那条延伸的铁路,从庄园向周遭望去,只能看见层叠的群山。不是很高,但依旧难以翻越;而且绵延不绝,翻过一座,还有一座又一座,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艾弗说,“我忘记她具体是怎么说的了,但是大意如此。”
艾弗停顿了片刻,继续说下去:“我说过了,我和她其实并没有那么熟,不会整天见面。但她很信任我,因为我很贴心嘛。”说到这里,他很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们都是偶然遇见,她会说一些类似的伤感的话。我嘛,她说什么我就接什么,我什么都能说。
“后来有一次,她见我到处写生,问我可不可以画她。不用画得多好,也不用多么刻意,如果没有什么好画的,就去画她好了。”艾弗说,“我答应了她。我其实不在乎画什么内容,说白了,都只是练习而已。”
诺瓦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刚刚说,你刚来的时候,她的身体状况要稍好一点。难道是后来情况恶化了,她才要你画她吗?”
“嗯……”艾弗摸着下巴稍作回想,“我当时没有注意,可能有这种原因吧。她说,如果她死了——在还没有去过任何地方的时候就死了,在还没有创造出任何值得铭记的东西之前就死了,这些画至少能记住她。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和‘死’有关。”
“那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诺瓦问道。
“1月份吧,具体是哪天不记得了。那时候下了点小雪,是这里最冷的日子了。”艾弗说。
“再然后呢?”
“然后就这样,她继续在那间宿舍里,每天扫扫走廊,擦擦柜子,偶尔有时间我就给她画画。一直到五天前,她突然被吸血种杀死了。”艾弗说。
“……”戛然而止的故事让诺瓦一时失语。她思索片刻,道:“如果让你来说,你觉得她是怎样的人呢?”
“我觉得她适合当哲学家!”艾弗振声道,“好吧,认真点说,她确实和这里的很多人都不一样。这里是贵族的庄园,而且是仅供贵族度假的庄园,即便是雇农,活计也比外面的轻松很多。只要把庄园打理好,等待侯爵夫人到来就好了。
“就算外面在发生剧烈的变化,很多人依旧只想在这里安宁地过一辈子,永远不碰外面的事情。”艾弗说,“现在出了吸血种杀人事件,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把那个吸血种揪出来解决掉,让这里重新归于和平。安妮却是少有的想要离开这里的人,她想很多,她不喜欢这里。”
“那你是怎么想的?”诺瓦突然问。
“我?我当然很喜欢这里。”
“为什么?”
“这里很适合写生呀。”
“……我不是指这个。”诺瓦扶额,“如果你是长期居住在这里的人,或者干脆就是在这里出生的人,你想永远在这里生活吗?”
“不想。”艾弗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在这里出生的人,我是从卡斯特尔家坐着火车过来的,不懂他们的心情。”艾弗说得理所应当,“但我要说明白,这座庄园之所以能是这样田园牧歌的景象,只是因为背后有卡斯特尔家的支持而已。如果哪天侯爵夫人不想再来温泉疗养了,整座庄园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偶然,难道要期待这种偶然永远存在吗?”
诺瓦讶异:“你还……挺有见解的。”
“算是耳濡目染吧。老师是艺术家,像侯爵夫人之类的大人物,喜欢找他聊一些深奥的话题。虽然老师只会念书本上的东西,但大家都觉得和艺术家聊天会显得自己也很深邃!”艾弗笑了笑,随后他沉默片刻,“不过,比起我自己,我倒是觉得安妮那样,仅仅是凭借本能和愿望就想离开,是一件非常英勇的事。她是我见过的最为英勇不屈的灵魂。”
好庄重的评价!诺瓦揶揄道:“大艺术家这样评价莱利小姐,却不这样评价那些大人物吗?”
“你要是不说出去,我还能骂他们两句咧。他们让我干活的时候,要求稀奇古怪。”
诺瓦立马接话:“我不说,你骂吧。”
“我才不信你。”艾弗哼哼唧唧地说,“还有别的要问吗?”
“没有了。”
“那就拿着刻刀走吧,别打扰我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艾弗摆着手,“快走快走。”
“不打扰你了。”诺瓦将画本合上放好,起身道,“谢谢你的刻刀。”
她出门的时候,艾弗懒洋洋的声音再度传来:“刻的时候记得刀刃斜着走,会比较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