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台上那摊血还没干透。

    藏剑峰的弟子在台下哭成了一片,几个年长的执事拦着他们,把人往外推,推几步又被挣开。

    楚星遥的尸首已被抬了下去,盖了一面藏剑峰的旗。灰白的石板地上只剩下一柄剑、一小片暗红的洼,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山风从绝壁上灌下来,把那面盖尸的旗吹得猎猎作响,旗角一下接一下地抽在石板缝里嵌着的剑痕上,声音像一面破了洞的鼓。

    主持执事站在演武台正中央,连问了三声“下一场何人应战”。

    无人应。

    各宗席位上黑压压的人头纹丝不动,方才还在义愤填膺的藏剑峰弟子此刻只是死死盯着台上那摊血。楚星遥是藏剑峰最年轻的七星剑主,在落雁山方圆五百里内同辈无敌。他绕过傀儡直取傀儡师,一剑递出,把自己递成了尸体。

    谁都看出来了——跟白衣嗜魂打,不能绕开那只鬼。可正面与鬼王硬撼,又要同时抵御箫音侵蚀神识,这落雁山上上下下数百宗门,竟挑不出几个敢说自己能同时做到这两件事的人。台下那么多双眼,那么多张脸,那么多身修为,竟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的命能撑过下一炷香。

    良岑站在演武台边缘,骨箫垂在身侧。发冠方才扶正了,白衣上溅的那几点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金丹正在丹田深处缓缓旋转,转得很慢,每转一圈便从经脉中汲取一丝残存的神力填补方才那一曲耗尽的虚空。那一曲终章定音,看似举重若轻,实则将他初凝的金丹压到了极限。

    骨箫内是他几百年来积攒的因果与魂魄凝成的神力,能吹响,能使,可每一缕箫音都是从他的神魂里抽出来的丝,丝抽多了,茧便空了。

    良岑不能让任何人看出这一曲几乎把他掏空,看出他的金丹尚未稳固,看出此刻随便上来一个外门弟子,都能把他逼到绝处。

    执事又问了一遍,无人迎战。良岑把目光从看台上收回来,什么话也没说。

    金泽端从正席上走下来。暗金锦袍的袍角在穿过演武台时擦过地面那摊血迹的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顿,绕了过去。那低头的一眼极短,短到旁人只当他是怕袍角沾了血。可他抬起头时,面上那副笑意又挂回去了,比方才淡了几分,却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审慎,掂量,又或许是别的。

    他走到良岑面前,没有提百宗试,没有提楚星遥,只是抬手往演武台西侧一引。

    “良公子,请随我来。”

    候场区在演武台西侧,是专供百宗试选手歇息的偏殿。殿不算大,四壁挂着前几届百宗试魁首的画像,画像上的人或横刀立马,或抚剑长吟,一个个意气风发,墨迹都已泛了黄。

    画像下是几排紫檀木椅,椅面上铺着半旧的锦垫,锦垫上绣着金麟宗的流云暗纹,绣线被历年选手的汗水与体温磨得褪了色。午后的日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细碎的光斑,光斑落在那张紫檀木茶案上,落在茶案上那只青瓷花瓶里插着的两枝半开的白玉兰上。花瓣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大约是晨起时新换的。

    金泽端将旁人屏退。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演武台上的喧嚣与哭声一并关在了外头。偏殿里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山风穿过绝壁石缝时发出的呜咽,静得能听见茶壶里热水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细响。

    金泽端亲自拎起茶壶,手腕微倾,一线清亮的茶汤从壶嘴中泻出,注入茶盏,水汽蒸腾而起,茶香在偏殿午后沉滞的光线里缓缓散开。龙井,上好的明前龙井,叶片在热水中舒展开来,浮浮沉沉的,每一片都嫩得掐得出水。

    “良公子果然名不虚传。”他把茶盏推到良岑面前,动作随意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礼遇,像是在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故交。

    “老夫在落雁山观战三十载,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打法。楚星遥是藏剑峰这一代最出色的剑修,老夫本以为他至少能撑上一刻钟。”

    他这话说得平缓,像是在夸一道菜做得入味,又像是在品一盏茶的回甘。可“一刻钟”三个字咬得极妙,像是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涟漪却荡开了很远。他以为楚星遥能撑一刻钟,可楚星遥连半刻钟都没有撑到。“本以为”三个字,说明他在战前便已做过估算。他把每一场擂台的胜负都在心里称过分量,像生意人称货物一样,掂过了,才来谈价钱。

    良岑没有接那盏茶。

    “金宗主的茶,不敢再喝。”他的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金泽端笑了。笑声不高,在偏殿空旷的梁柱间荡开去,很快便被画像上那些沉默的魁首们吞没了。

    他把自己的那盏茶也搁下了,双手交叠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望着良岑。那目光里没有恶意,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极审慎的、近乎端详的意味,像是识货的人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品,掂它的分量,估它的年代,算它的价值。

    “老夫在云上天做了这么多年宗主,见过不少天纵奇才。”他把手从膝上抬起来,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指尖在锦袍上轻轻一触便移开了。

    “有些人呐,强在修为,丹田里灵气积得厚,打起来排山倒海;有些人,强在法器,手里那柄剑削铁如泥,碰上便是个死。你不一样。你强在这里......还有这里。修为没了可以重修,打坐个几十年又是一个好汉;法器碎了可以重铸,找个好匠人花些灵石便能打一柄新的。这两样东西......”

    他顿了顿,手指又在太阳穴上点了点,“是修不来也铸不来的。”

    金泽端把手放下来,端起自己的茶盏,用盏盖轻轻拨了拨浮在茶汤上的叶片,抿了一口。那口茶在嘴里含了片刻才咽下去,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品自己方才那番话的分量。

    “金麟宗今年在云上天做东,自然要尽地主之谊。只是云上天这地方......”他把茶盏搁在膝上,抬起眼环顾了一圈偏殿四壁那些泛黄的魁首画像,目光在那些意气风发的面容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良岑面上.

    “说到底是个名利场。各宗之间明争暗斗,谁都想在百宗试上多占几个席位。今日你赢一场,明日你的人便能在云上天多说得上话;后日你输一场,你在落雁山方圆五百里内的灵矿开采权便得拱手让人。老夫也不瞒你——金麟宗今年能拿得出手的弟子不多,正缺一个能镇场的人。”

    他这话说得坦坦荡荡的,像是在摊开账本给人看。可那账本摊开的同时,他也在看良岑。看良岑的睫毛有没有颤动,看良岑的手指有没有收紧,看良岑在听到“能镇场的人”这五个字时面上有没有掠过一丝松动。他没有看到。良岑的面孔像一潭死水,什么波澜都没有。

    “你若愿意在金麟宗挂个客卿的名头——”金泽端把茶盏搁回案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摩挲一枚棋子,琢磨着该落在棋盘上的哪一处,“老夫可以替你摆平不少麻烦。譬如方才演武台上那桩事。楚星遥绕过傀儡攻击傀儡师在先,你被迫出手在后。老夫替你作证,藏剑峰便翻不起什么浪。”

    他把“被迫出手”四个字念得极认真,像是在替良岑复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替良岑的谎言背书。

    他不在乎楚星遥是怎么死的,不在乎良岑是在杀人灭口还是被迫自保。

    他只在乎一件事——良岑的战力值不值得他用金麟宗的招牌去担保。如果值得,他便是良岑在云上天最可靠的盟友,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把藏剑峰的悲愤踩在脚下,替良岑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良岑望着他,目光在那双琥珀色的瞳仁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我不问藏剑峰。”他的声音仍是平的,像一潭死水,“我只问秦枉柯。”

    金泽端面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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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容没有半分变化。他把手从茶盏上移开,理了理袖口上不知什么时候沾的一小片茶叶末,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极悠闲的小事。

    “令嫒在敝宗被照料得很好。那孩子聪明,嘴也甜,昨日还管我夫人讨桂花糕吃。”他说到“桂花糕”三个字时,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那笑意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疼爱,“公子不必忧心。”

    他把袖口理好了,那片茶叶末被轻轻弹落在茶案上。然后他抬起眼,重新望着良岑,话锋一转。

    “只是百宗试尚未结束。以公子的实力,后面的擂台不过是走个过场。待百宗试落幕,老夫自当亲自将令嫒送到公子手中。这几日,公子不妨在云上天多留片刻。老夫方才说的那桩事——客卿之位——公子也可以一并考虑。”

    百宗试尚未结束。秦枉柯还在他手上。后面的擂台“不过是走个过场”。

    可走过场也需要体力,需要精力,需要一管骨箫一重接一重地吹。良岑方才那一曲便几乎被掏空,后面还有多少场?金泽端没有说。

    他只说了“这几日”。

    几日是几日?一日?三日?十日?他拖得起,良岑拖不起。秦枉柯更拖不起。而“客卿之位”——那是一个交易。留在云上天,留在金麟宗,留在金泽端的手心里。

    金泽端要的不是他的修为,是他的脑子,是他那颗能在弹指之间看穿一场战斗所有变数的脑子。他要良岑替他镇场,替他赢百宗试,替他在云上天这个名利场上多占几个席位。

    良岑沉默了数息。偏殿里安静极了,只听见窗外山风穿过绝壁石缝时发出的呜咽,只听见茶壶里热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气泡。那气泡声细细碎碎的,像一锅煮了一半的粥,米粒在沸水里翻腾、碰撞、碎裂,却始终熬不熟。白玉兰的花瓣上凝着的水珠终于滴下来了,落在青瓷花瓶的底座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像一颗泪落进了尘埃。

    “好。”他说。只一个字。

    榭瑾一直没有坐,只是抱臂靠在偏殿的朱红柱子上。

    金泽端站起身来,亲自替他们开了殿门。殿门推开时,午后大片大片的日光泼进来,将偏殿里的沉滞与茶香一并冲散了。演武台上的喧嚣重新涌进来。

    藏剑峰弟子的哭声已经远了些,大约是被人劝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下一场擂台开战前的鼓声。鼓声沉沉的,一下接一下,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山巅跳动。

    良岑跨过门槛,走进回廊。榭瑾跟在他身后。

    回廊很长,穿堂风从绝壁上灌下来,把回廊两侧悬挂的各宗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暗金流云旗、灰鹤旗、青云旗、赤焰旗......那些旗面在风中翻飞着,旗角抽在廊柱上,发出一声接一声沉闷的、像破了洞的鼓面被反复敲打的回响。

    榭瑾把他额前那缕被剑风割断的碎发拢到耳后,低声开口。

    “你撑不住连续七八场的比试。他在逼你立刻答应。”

    他的声音低到只有良岑能听见。那声音里裹着一层极淡极薄的担忧。

    良岑方才那一曲便几乎被掏空,金丹初凝尚未稳固,后面却还有七八场擂台排着队在等。

    金泽端把百宗试的赛程排得这样密,从早到晚一场接一场,连喘息的空隙都不给。他不是要拖死良岑,他是要良岑在下一场开战之前就想清楚:要么挂上金麟宗客卿的名头,要么就拿着那管骨箫继续吹,吹到金丹崩裂、神魂耗尽。

    那人在偏殿里端茶赔笑说了那么多,说到底不过是把刀架在秦枉柯的脖子上,又把刀架在良岑的丹田上,然后客客气气地问:“公子考虑得如何。”

    良岑没有停步。他穿过回廊,白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上那几滴暗褐色的血在日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锈色。他的目光落在回廊尽头那片被各色旗帜切割成碎片的天空上。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