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星遥的剑尖在第七道剑气脱手的瞬间便已转向。

    七星剑剑尖爆出一团亮寒银光,他整个人与剑融为一体,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惊虹,从榭瑾身侧掠过,直取良岑。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快到台下大多数人只看见一道银光闪过,楚星遥的身形便已出现在良岑面前不过三尺处。剑尖上七点星芒旋转凝聚,剑风将良岑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绕过了傀儡。

    百宗试的规矩是单挑。傀儡师与傀儡虽然算作一体,但要攻击傀儡师,必须击败其所控制的傀儡。如此一来,就算傀儡师奋起抵抗,脆弱的本体也经不住多少攻击,比试也就分了胜负。更何况,一个以剑术闻名落雁山的剑修,绕过对方的傀儡去突袭一个站在场地边缘吹箫的人,也实在算不上光彩。

    可楚星遥顾不得这许多了。他不是来比光彩的,是来赢的。只要这一剑刺中,良岑便是再能吹箫,也不可能在被七星剑贯穿胸口之后还有余力操控鬼王。

    良岑的眼睁开了。

    他看见了那道朝自己面门直刺而来的银白剑虹,看见剑尖上七点星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凝聚,看见楚星遥那双冷峻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他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骨箫从唇边移开了一寸,然后身体以一种活人绝不可能做到的姿态向后折了下去!

    良岑的膝没有弯,小腿纹丝不动,整个上半身从腰腹处齐根向后弯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生生掰断了脊椎。白衣的衣摆擦过石板地面,剑尖从他的面门上方不足一寸处刺过,剑风割断了他额前一缕碎发。黑发在银白剑光中飘散开来,他的身体保持着那个被折成直角的诡异姿态,如同一具被随意摆放的木偶。

    台下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所有人都明白,那根本不是什么功夫。只有走尸的关节才能毫无阻碍地往任何方向扭动,不受筋骨血肉的限制,而那白衣噬魂的身体分明不是活人!

    楚星遥算准了所有活人能做出的闪避姿势——后仰、侧身、下蹲、翻滚,可就是这致命的信息差扼住了他进攻的节奏。

    他一剑刺空,剑势未老,身体已与良岑错身而过。

    楚星遥反应极快。他脚尖在石板上猛地一点,便要回剑再刺,可身体却没有听话地转过来,大脑发出的指令在神识深处被什么东西截住!那东西是一缕极淡极轻的琥珀色光丝,不知何时已渗入他的神识深处,缠住了他每一根神智。他的手在抖,因为他的大脑在命令手回剑再刺,可那指令在半路上被另一股意志温柔而不可抗拒地截留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一战从头到尾,良岑的箫音都没有停过。他在操控榭瑾的同时,还在吹另一段曲子。

    那段曲子不是给榭瑾听的,是给他听的。每一道剑气与苦刃碰撞时炸开的阴气里都裹着一丝极细极轻的箫音,顺着剑身传上他的虎口,从虎口渗入经脉,从经脉汇入神识。他挡下榭瑾多少刀,便吞下了多少缕箫音。一炷香的时间,那些箫音碎片已在他神识深处堆积成了一座无声的陷阱。

    白衣噬魂只等着这一刻,等着楚星遥绕过榭瑾来近身攻击,将自己暴露在骨箫的音域正中。

    良岑直起身来。他的脊椎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咔嗒响,那是关节复位的声响。发冠在方才那向后一折时歪了些许,他没有去扶。

    箫音猛然拔高。

    那是一道裂帛般的尖啸,从箫孔中炸开,在演武台上空骤然绽放。台下修为稍低的修士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炸响,耳膜剧痛,不自觉地捂住耳朵。几个外门弟子当场便软倒在地,面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的呓语。

    楚星遥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清醒的,眼底盛满了恐惧与难以置信。嘴唇在翕动,他的喉咙里挤出几声破碎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说什么都晚了。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五指攥紧了七星剑的剑柄。剑尖从地面抬起,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缓慢的圆弧。楚星遥的手腕在发抖,青筋在皮肤下剧烈地跳动,那是他用尽全部意志在对抗那根缠住他神智的魂线。可那对抗是徒劳的。剑尖继续向上,越过腰际,越过胸口,直抵咽喉。

    "住手!"

    看台上,藏剑峰的长老猛地站起来,声嘶力竭地喊道。百宗试有规矩——点到为止,不得取人性命。主持此战的执事也站起身来,正要开口喝止。

    良岑没有停。箫音拔得更高更锐,像是有人在用刀尖划过琉璃。他站在演武台边缘,白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骨箫贴在唇边,琥珀色的光从箫孔中狂涌而出,将他的眉眼映成一片冷冽的金。他没有看藏剑峰的长老,没有看主持执事,甚至没有看楚星遥。他只是阖着眼,吹奏着那支无人听过的曲子,指尖在箫孔上起落如飞。

    "白衣嗜魂!你岂敢在百宗试上杀人!”

    良岑的眼睁开了。

    他的嘴唇从骨箫上移开,箫音戛然而止。可楚星遥的剑没有停。那最后一缕箫音已在楚星遥的神识深处种下了不可逆的指令,不需要继续吹奏,指令会自动执行。良岑望着冲过来的藏剑峰长老,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像被冰水浸过,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呵。百宗试的规矩。”

    “那小辈绕过我的傀儡,直接攻击我本人,便是坏了规矩。"

    良岑把骨箫从唇边移开,垂在身侧,箫身上琥珀色的光还在微微流转。

    "我站在这里吹箫,本没有伤他性命的意思。他绕过榭予桉,一剑刺向我咽喉——若我不是走尸,方才那一剑已将我钉死在石板上。他是来杀我的。我只是被迫出手。"

    这几句话字字在理——楚星遥绕过傀儡攻击傀儡师本人,是坏了单挑的规矩;他那一剑刺向良岑咽喉,是奔着要害去的;良岑在生命受到威胁时"被迫"吹箫反击,合情合理。

    可这几句话底下藏着的另一层意思,台下的聪明人都听出来了——他方才说什么?"若我不是走尸"?他在演武台上当着百宗的面承认了自己是走尸。但没有人顾得上这个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楚星遥身上。

    七星剑的剑尖已抵住了楚星遥自己的咽喉。

    他的手在抖,整张脸因恐惧与抗拒拧成一团,眼睛睁得极大,眼角几乎要裂开,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他用尽了全部意志去对抗那根缠住他神智的魂线,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额上青筋根根暴起,握剑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剑尖在他的咽喉上划出了一道极浅极细的血痕,却始终没有刺下去。

    他的身体被指令驱动着要自刎,他的意志却死死地抵住剑柄,将剑尖挡在喉前三寸处,不肯再进一分。剑尖与咽喉之间,只有三寸的距离。那三寸是用他二十五年苦修的剑意、用他藏剑峰首席的尊严、用他不肯认输的意志一点一点撑出来的。剑尖在颤抖,他的手在颤抖,他的全身都在颤抖。

    良岑望着他。

    望着那个方才还自信从容、一剑叠浪震退鬼王的剑修,此刻正用尽全部修为与意志,只为不让自己的手割开自己的喉咙。

    箫音再次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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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一声。极短极锐,像一根针扎进所有人的耳膜,那是最后一道不可抗拒的指令。

    楚星遥的抵抗在那一瞬被彻底击碎了。他的意志在神识深处被箫音碾成了齑粉,那根撑在剑尖与咽喉之间的、用二十五年苦修铸就的防线,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寸寸崩塌。

    握剑的手稳了下来,楚星遥眼里盛满了恐惧,可他的手已不再听他的。剑尖从他咽喉上划过去,割开皮肉、气管,触感从剑柄传回他的掌心,他能感受到每一寸皮肉被剑锋分离时的震颤。

    血从咽喉上那道横着的口子里喷涌而出,溅在演武台的灰岩石板上。温热的,还在冒着极淡极细的白气。剑客的身体直直地站在原地,保持着握剑自刎的姿势。七星剑终于从他手中滑落,剑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极清极脆的铮鸣。然后他的身体才倒下去,仰面摔在灰岩石板上,眼睛还睁着,望着云上天那片被各色旗帜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死不瞑目。

    演武台上死一般的寂静。藏剑峰长老冲到一半的身形僵在了半空中,一只脚还踩在虚空上,却再也落不下去了。藏剑峰弟子们全都站了起来,有几个甚至拔出了剑,却被身旁的同门死死拽住。他们的眼睛全都红了,望着演武台上那具仰面倒下的尸体,望着那个站在演武台边缘、白衣上溅了几点新鲜血珠的人,目光里裹着愤怒、悲痛,和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看台上,各宗宗主们的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灰袍老者手中的拂尘不知何时已被攥成了一团乱麻。中年妇人端茶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没有放下,茶盏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金泽端坐在正席上,手中的茶盏停在嘴边,停了很久。然后他把茶盏缓缓搁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面上那副温温和和的笑意终于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审慎的、近乎冷峻的端详。

    他望着演武台边缘那个白衣人。发冠歪斜,白衣上溅着几点血迹,骨箫垂在身侧,箫身上的琥珀色光正在缓缓暗下去。这个人方才当众承认了自己是走尸,然后当着藏剑峰长老的面、当着百宗宗主的面、当着他的面,杀了一个人。

    而他说的话挑不出毛病。的确,楚星遥先绕过傀儡攻击他本人在先,他"被迫出手"在后。从头到尾,他没有违反任何一条规矩。可金泽端心里清楚,这不是"被迫出手",这是杀人灭口。

    楚星遥是藏剑峰首席,是唯一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与白衣嗜魂正面交手的人。他活着回去,便能把良岑操控鬼王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破绽都公之于众。良岑不能让他活着回去。所以他给了他一个"被迫出手"的理由,然后用一声箫音杀了他。

    "好手段。"金泽端低声道。

    良岑把骨箫收回袖中。他弯下腰,将歪斜的发冠扶正,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极寻常的小事。然后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在这死寂的演武台上传得格外清晰。

    "下一个。"

    台下的修士们面面相觑。藏剑峰的弟子还在挣扎着想冲上演武台,被几个执事死死拦住。楚星遥的尸体还躺在演武台正中央,血从咽喉上那道横着的口子里还在往外渗,在灰岩石板上淌成一小片暗红的洼。

    恐惧慢慢渗上来。

    那些方才还在嘲良岑傲慢的人,此刻面上的表情都变得极复杂。他们忽然明白了:白衣嗜魂根本不需要亲手拔剑。他站在那里,阖着眼吹箫,便能控制一个鬼王替他挡下七星叠浪,让一个剑修自己割开自己的喉咙。

    这不是傲慢。这是冷血。

    被淬过火、碾过骨的冷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