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岑在回廊尽头顿住了脚步。
“我不要再做谁的破棋子了!”
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带着被压制了太久的愤慨。
金泽端在偏殿里端茶赔笑,把百宗试的赛程排得密密匝匝,拿秦枉柯的命做筹码,拿七八场车轮战做刀架在他脖子上,客客气气地等着他低头。
他跪过天帝,跪过桑榆村的火堆,跪过流光府的门槛,那些跪都是有尽头的。
金泽端的胃口却是一片沼泽,踩进去便再也拔不出脚。今日答应做他的客卿,明日便要替他杀人;后日不答应了,秦枉柯便会出现在下一场擂台的筹码桌上。跟这种人做交易,从无“到此为止”,只有越陷越深。
“趁我内力还没有完全亏空。”良岑把骨箫收入袖中,转过身望着榭瑾,“找到枉柯。”
榭瑾没有问任何问题。他阖上眼,鬼王层级的阴气从他周身涌出,墨色的,浓的,那道阴气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穿过回廊的青石板,从每一道砖缝、每一扇窗棂、每一片瓦檐下渗透进去。
金泽端自以为滴水不漏的反侦察装置在鬼王层级的探查面前形同虚设。那些符箓在阴气触碰到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自燃了,灰烬尚未落地便被阴气吞没。杜鹃乃阴间之物,金麟宗的符箓防的是人,是修士,是妖,是魔,防不住一只活了几百年的厉鬼。
数十息后,榭瑾睁开眼。
“云上天最东边,一座独立的阁楼。楼高三层,门口守了四个金丹后期的修士。阁楼四面都贴了禁制符,门前还有一座小型的隔音法阵。”他顿了顿,蓝桉花瓣颜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线极淡极冷的光,“她还没睡。我听见她在哼歌——是你在院子里教她的那首童谣。”
良岑的睫羽动了一下,悬着的心沉了沉。
“走。”
两人没有走正门。夜色是榭瑾的主场,鬼王在黑暗中如同一滴墨融入砚池,所过之处连风声都自觉地绕了道。
那座阁楼很快出现在眼前。三层高,孤零零地立在云上天最东边的悬崖边上,四面墙壁上贴满了禁制符,门楣上悬着一枚铜铃,那铜铃便是隔音法阵的阵眼,稍有灵力波动便会响彻整座云上天。四个金丹后期的修士分立在门两侧。
良岑没有犹豫。他用的是最直接的方式。
良岑抬脚踹开了阁楼的大门。朱红木门在他脚下轰然炸开,门板从门框上脱落,直直地飞进阁楼内,砸在对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响。门楣上那枚铜铃被震得叮当乱响,隔音法阵还没来得及触发便被榭瑾的阴气从阵眼处一击贯穿,铜铃表面裂开数道细纹,铃声戛然而止,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门口四个修士反应极快。剑光在夜色中同时亮起,四柄长剑从四个方位同时刺来。榭瑾的双刃已出鞘,苦刃横削,思镰竖挑,阴气与剑气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一团墨银交织的光雾。
良岑没有看那场战斗,他的目光越过那四个正在倒下的守卫,落在阁楼一层正中央那把紫檀木椅上。
秦枉柯坐在那里。
秦枉柯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桃红小袄,羊角辫还是歪的。她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糕屑落在膝上,落在袄的衣襟上。
她看见良岑站在门口,那双极干净极亮的黑眼睛忽然睁得很大很大,像是怕这是假的,像是怕一眨眼门口那个人便会消失。然后她把桂花糕往旁边一搁,从小马扎上跳下来,朝他跑过来。
“爹爹!”
良岑一把将她抱起来,秦枉柯的两只小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爹爹来带你走。”
良岑抱着她,转身跨过门槛。
秦枉柯的身体在跨出门框的那一瞬猛地弓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蜷在良岑怀里剧烈地抽搐着,小手从良岑的脖子上松开了,十指痉挛般地攥成拳,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
她的嘴唇翕动着想喊救命,可那两个字被剧痛绞碎了,喉咙里涌上来的只是破碎的、含混的、几乎听不清的呓语。冷汗从她额上冒出来,只几息的功夫便将衣物浸透,贴在她小小的身体上,像一层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殓布。
禁制。金泽端在她体内种了禁制。出了这道门便发作,发作便是这般生不如死的疼。
那怎能是给一个六岁女孩种的禁制!
良岑的手按在秦枉柯的后心上,神力从掌心里涌出,试图探入她体内将那禁制包裹剥离。可他的神力探进去便如泥牛入海。
那哪里是普通的禁制?那分明是金麟宗宗主亲手设下的锁魂诀。禁制已与秦枉柯的金丹融为一体,强行剥离便是连金丹一起毁掉。金丹碎裂,年幼的秦枉柯便活不过今日。
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公子果真心急了。”
金泽端站在月光下,暗金锦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双手负在身后,腰间那枚玉坠在月华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长辈对晚辈的包容。
这种包容比愤怒更让人心寒。
“老夫在偏殿里说的话,句句都是真心。客卿之位,灵矿分成,百宗试上替你扫平藏剑峰,公子难不成以为是空头支票?”
金泽端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老夫要什么?老夫要的只是一个名号,一个‘白衣嗜魂’的名号,一个能替金麟宗镇场的人。老夫不要你的修为,和你那点残存的内力——那点东西在老夫眼里,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把手从身后伸出来,摊开掌心。
“你归附金麟宗,往云上天的客卿席上一坐,什么话都不用说,什么事都不用做——只要你这个人还在金麟宗的客卿名册上,便够了。你的名号便是金麟宗的名号,你的传说便是金麟宗的传说。老夫要的是你‘白衣嗜魂’四个字还能在三界里吓住多少人,而不是你这具走尸的躯壳里还剩多少神力。”
“就这么简单。”
他觉得自己给出的价码足够慷慨,要的不过是个名号。他甚至不需要良岑出手替他杀人,他只需要良岑点头,在客卿名册上签一个名。
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良岑这辈子最恨的事情,便是被人当成一件可以摆在台面上交易的货物。
良岑抱着秦枉柯,缓缓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面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清亮。
金泽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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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懂了:只借名号,不伤性命,听起来的确很划算。
可“只借名号”便是把他活了几百年的名头拿去用;“不伤性命”便是把他留在云上天当一个活的招牌。
他在白玉京被冥昭当替身当了不知多少年,在凡人界被当成瘟神、妖孽、替罪羊,如今到了云上天,又有人来告诉他:来,做我的棋子。
条件很优渥,棋子很好当,可他已经不想再当任何人的棋子了,哪怕那棋盘是金子铸的,哪怕那棋子的底座上刻着“座上宾”三个字。
良岑将手从秦枉柯后心移开,按在自己丹田上,把丹田深处那颗正在缓缓旋转的金丹逼了出来。金丹离体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面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白得像一张纸。
随后,他将秦枉柯轻轻放在地上,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让她保持坐姿,另一只手虚悬在她丹田上方,将自己的金丹缓缓压入秦枉柯体内。
金丹入体的那一刻,秦枉柯的身体猛地一震,一股温沉柔和的力量从丹田深处涌出,将那颗被金麟锁魂诀缠绕的、小小的、稚嫩的金丹轻轻推了出来。
交换。
用他的金丹,换她的金丹。禁制种在她的金丹上,那他便拿走她的金丹,把自己的金丹给她。从此禁制在他体内,不在她体内。她便能平安走出这扇门,平安长大,能平安地在槐树下唱那首良岑编的童谣。
金泽端面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他看着良岑将自己的金丹剖出,看着那颗琥珀色的金丹被压入秦枉柯体内,看着良岑将那颗小小的金丹托在掌心里,阖上眼,按入自己丹田。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他连拒绝后的对策都准备好了。
他以为良岑会权衡利弊,会忍气吞声,会在“只借名号”和“保住女儿”之间找到一个折中的法子,可他良岑没有。
他把自己百年神魂凝成的金丹,给了一个六岁的女孩。
禁制入体的那一刻,剧痛从良岑丹田深处炸开,沿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蔓延。
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单膝跪倒在门槛上。冷汗从额上淌下来,滴在门槛上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灰岩上。他咬着牙,用骨箫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来。
良岑弯下腰,将秦枉柯重新抱起来。小女孩的身体不再抽搐了,呼吸恢复了平稳,小脸枕在他肩窝里,睫毛上还挂着方才疼出来的泪珠。他的手按在她的后心上,感觉到那颗琥珀色的金丹正在她丹田深处缓缓旋转,温沉的,柔和的,像一盏被他亲手点亮的灯。
“走!”
良岑把骨箫从地上拔起来,收入袖中,抱着秦枉柯转身朝悬崖方向掠去。白靴踩过门槛,踩过竹林里被阴气绞碎的落叶,踩过悬崖边上最后一块灰岩石板,与榭瑾腾风而去。
金泽端站在原地,被榭瑾刚刚筑建的阴气壁垒挡在竹林之外。
“老夫还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疯子。”
......
药王谷。
良岑必须撑到找到车敬欢——撑到那个人把禁制解开,撑到那个人说无碍。
在那之前,谁也别想从他身边抢走秦枉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