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八卦
门口只来了一人。
众人纷纷起身相迎,陈昶见张开霁迟迟没有动静,踢了他一脚。
张开霁回神,起身行礼。
韦太一远远便抬手:“刚从县里回来,误了时辰使君勿怪。”
刺史也十分客气:“都尉保我播州一方太平,日夜操兵实乃不易,咱们互相守望切莫多礼。”
两人寒暄了一阵,刺史才想起来:“差点忘了,这是咱们三春县新来的县令张开霁,你们是同门必然比我更熟悉,我就不多介绍了。”
韦太一抬着的手一直没有落下,听得这话顿了顿,禀手又转过来:“一路辛苦了,师弟。”
张开霁埋头回礼:“军府公务繁忙,叫师兄为难了。”
刺史左看右看,打趣道:“你们师兄弟二人怎么回事,生疏得好似没见过一样。”
韦太一腼腆一笑:“许久不见三郎,他竟越发意气,韦某日日风餐露宿的不似个人样,确有几分自惭形秽。”
这话惹得众人大笑,各自恭维。
“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好避讳,来入座。”
张开霁有意避开与韦太一对视,但两人相互挨着,一句话不说也甚是奇怪。
于是他措辞片刻,找了个安全的话题:“师兄出仕时我方才入门,只记得远远和师兄打过一次照面,一时没认出来还望勿怪。”
韦太一微微转身:“三郎勿怪我才好。”语气里带了几分歉疚。
张开霁定了定眼,举起酒杯:“你我同出一门何须如此?只是圣命难违,命运弄人罢了,我敬师兄一杯。”
韦太一立刻端起自己那杯:“自当满饮。”
两人皆一饮而尽。
再开口,韦太一多了几分自然。
“我听说,郡主跟你一起来的?”
“师兄莫要取笑我。”
“哪儿是取笑,是给你撑腰来了。我今日把话放这儿,你在播州任职期间,但要郡主欺负你,只管与我来说,师兄别的没有,吓唬人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
“少听他吹牛!”有人拆台,“你没看他自己在婆娘面前是什么怂样,竟还在外头耀武扬威来了!”
张开霁脸上微僵。
刺史呵斥道:“休得胡说!你们今日是为张府君接风的,他没喝好你们倒是说起醉话来了?该罚。”
“使君饶命,下官自罚三杯。”
那点尴尬轻飘飘揭过去,师兄弟两人继续说话。
“两年不见,师兄黑了许多。”
“少来,你在营里待几天试试,保管比我还黑。”
“也老了。”
“说得好像你不会老一样,没事多练练,不然老来一身毛病。”
旁人见不得两人说悄悄话,举杯来搅和,桌子上很快乱起来。
乱得久了,总有人口不择言:“我真羡慕你啊韦都尉……嗝儿,夫妻二人琴瑟和鸣,不像我!到现在还是光棍一条……去哪儿都遭人觊觎。”
“去!”
刺史也喝了几杯,不如之前正经:“你们二人确是好缘分,相看与定期都在一日之内。我记得你,你明年底就要回京述职吧,就这短短一年都忍不了,眼巴巴把人接过来,年纪也不小了,结个婚反倒成了毛头小子……”
韦太一十分窘迫,还是有人替他说了句话,他才反应过来举杯求饶。
张开霁也举起了杯子。
一杯两杯,接二连三往嘴里送。
见壶里倒不出水来,他还想再叫一壶,被一只手按下。
“府君醉了,莫要失态。”陈昶提醒。
“……”张开霁眼神迷离,“我没醉,就是想喝。”
“那你可别学我啊,几盅黄汤把前程给送了。虽然郡主随时能捞你再起,但爷们儿脸可就不好看了。”陈昶轻飘飘。
“咔哒。”
张开霁拍下手里的杯子,眼神倏然凝固。
韦太一侧目。
陈昶哈哈替他解释:“醉糊涂了得撒泡尿醒醒,诸位上官继续,我自带张府君出去。”
酒宴正酣,大家只是嘲笑一两句并无人阻止。
陈昶问过路带着张开霁往恭房走,走出院门,张开霁恢复几分清醒。他推开人自己落定站直:“你回去吧,我自己透透气。”
陈昶不太放心:“你确定?”
张开霁已经抬脚走了。
另一边的下厨。
一张素面木桌上摆着一大盆饭,饭旁围了三碗热腾腾的菜。
“芹酱舂腊肉,汤饭锅巴,还有酸扒菜,虽算不得丰盛但滋味定比你们长安差不了,阿芜娘子不要客气!”
阿芜被五六个婢子围在饭桌边,听她们叽叽喳喳说着桌上的菜。她实在太熟悉了,没等说完已经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嗯好吃,就是这个味。”
“哈哈你倒是适应,看来在这儿瘦不了。”
婢子们又说起吃不惯的赤珠,碗里没空着嘴里也没闲着。
一开始只是当差的一些琐事,说着说着难免提到接风宴去,阿芜听着似乎来了不少人。
“那韦都尉本是用不着来的,我听说是咱们使君三催四请了半个月,今天才过来。”
“他一个军府的人,有什么必要接下面县令的风?他还就偏来了,也不知道贵人们怎么想的。”
“这不还有郡主吗?”
“他和郡主也没关系啊。”
“哈哈,这就不知道了吧,他们四个可有关系了。”有人神秘兮兮开口。
“四个?哪四个?”
“还能哪四个?张县令,郡主,韦都尉,还有他夫人朱窈娘啊。”那人掰起手指头。
频频被提及,阿芜勾起几分好奇,也凑过去:“展开说说?”
那人压低声音:“这两对成亲之前,朱窈娘可和那位张县令是未婚夫妻,还是从小定下的婚事。”
阿芜吃了一惊:“有这种事?你从哪儿知道的?”
对方信誓旦旦:“我有个表姐在都尉府里当差,就在朱窈娘跟前,她告诉我的。”
有人听了感叹道:“那朱窈娘也太可怜了,好好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莫名其妙没了。”
也有人不认同:“她也没亏什么吧,韦都尉可是出身京兆,又年少有为,他张县令读书再好,也不过是个寒门,比起来还是不够看了。”
阿芜听得直皱眉。
心里琢磨:那鳏夫家世不是很好吗?怎么还招人看不起呢?未婚妻一事之前也没听说过啊,回头得问问赤珠,圣人知不知情。
若知道,那可真是缺大德了。
“没错,两人虽婚期匆忙,可感情好着呢,新婚不久那朱窈娘就大老远从吴郡跑过来。”
“那可是京兆韦氏,可不得跟过来吗?说不好那朱窈娘巴不得有人把张县令给抢了,张氏妇哪儿有韦氏妇听着得劲啊!”
“这也是你表姐说的?”
“那倒没有。”
“去,乱弹琴。”
几人说到这儿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是看见阿芜往碗里又舀了一勺汤饭后,才反应过来。
“呀,她还在这儿呢!”
众人瞬间屏息。
阿芜毫不在意扒了口饭:“没事儿,我和郡主关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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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纷纷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看来郡主也不是那么好伺候的。”
阿芜觉得这些人还挺有意思,吃完也没急着走,借着洗碗的由头又留了一会儿,多听了不少州县里的奇闻趣事。
要不是怕被发现抓回去,她甚至能在这儿住几天。
阿芜顶着一身油烟味出来,继续往大门的方向走,这次没再遇上拦路的,只在一处倚墙的半亭里看见个熟悉的人影。
张三?
他不是在宴席上吗?怎么来这儿了?
阿芜霎时找个柱子躲起来。
张开霁半晌没动,他正看着墙壁上的爬山虎,眼神呆呆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有病。”
阿芜骂了一句,轻手轻脚继续走。
原本她没想招惹他,可走到半路偏偏看见一坨新鲜的马屎,忍不住起了点坏心思。
她找到一片石块挑起那坨马屎,小心翼翼走到张开霁身后,想着趁他不注意放他脚下,等他回身的时候猝不及防送他一场马屎运!
一切都很顺利。
那坨屎被顺利放下。
可就在她准备起身的时候,头顶赫然响起一道阴测测的声音。
“这就走了?不留下看我出丑吗?”
“不了不,嗯?”
阿芜脑子里嗡嗡的,僵硬抬头。
张开霁已经转过身来,似笑非笑看着她:“一身臭味还敢凑上来,生怕我闻不到?”
阿芜沉默片刻,转头就跑。
“……”张开霁抬脚欲追,但阿芜眨眼跑得一根毛不剩。
他收回视线,看着地上的那坨屎,气笑了。
阿芜以一副狗撵过来的姿势飞快跑回去,进了休息的院门才敢喘口气。
院子里的马打了个响鼻。
阿芜抬头,马脚旁边落下一堆新鲜的马屎。她心想:真是畜类其主,一点素质没有!
“娘子!”
赤珠后脚进来,也顶着一脑门汗,“大事不好!我刚打听到一个惊天大秘密!”
阿芜想起自己听到的八卦,嘘了一声:“我正好也有话要问你。”
赤珠神色紧张:“您先等等,我这件事肯定更着急。”
“好吧,你说。”
“今天接风宴上有个姓韦的都尉,他的新婚夫人和张府君有过婚约,两人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听说张府君现在还对这位青梅念念不忘。”她一口气说得差点没喘上来。
“哎?”阿芜意外她说的是同一件事,“你之前不知道吗?”
“上哪儿知道去?圣人赐婚前还问过他有无婚配,他自己说的没有娘子忘了吗?”赤珠一脸鄙夷,“还装得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没想到竟然对您欲擒故纵!”
“不对。”这些天的相处下来,阿芜确定那鳏夫确实纯纯看不上她,“他抛弃别的女人不代表就喜欢我,只能说他是个负心汉。”
赤珠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明白:“总之,大敌当前,咱们不能当缩头乌龟!”
阿芜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赤珠示意她的衣着:“咱们得打扮起来,盛装打扮起来。”
她说着拉扯阿芜进房。
“为何啊?”
“那朱窈娘马上会来接人,娘子必要去会会她。”
“为什么要会她?我不去。”
赤珠不由分说将她撼在镜子前,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娘子乃圣人亲封的郡主,天潢贵胄,岂可在吴郡村妇面前露怯?!”
脸上流露出的不可一世,与那日拒绝她与流妇同车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