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接风
播州府衙。
一行人在门口寒暄。
“使君早早便吩咐咱们在门口候着,衙中数位司马参军自是不必说,就连军府的韦都尉也在来的路上,使君听说你们是旧识,特意叫我等去请的。”
“韦太一?他也来了?”
“是,军中事务繁忙差点没请动,但都尉还是拨冗过来了。估计咱们前脚过去,他后脚就到。”
“下官初来乍到,使君抬爱了。”
来接人的是刺史身边的一位曹官从事,三言两句把接风宴的事说了。
“说了这么多,还不见郡主尊驾,这一路可是受了什么委屈?”那从事说着望向另一辆车。
“……”
张开霁并不意外。
他一小小的县令,想也不值一州刺史置办如此大的阵仗,就为了给他接风。
这几日那车里都安安静静,别说如往常那般闹腾,就是一句抱怨的话他也没听见,看起来似真有几分消停的意思。
她难得识了些时务,上官又有意予她体面,他心下并没有之前那么抵触。
想了想,张开霁拱手:“从事说笑了,郡主一切安……”
话刚说到一半,马车里就急不可耐钻出一道女声:“我不好我不好,我才不想去什么接风宴,你们自己去就好了,叫赤珠给我弄点饭菜回来,我就在车里自己吃!”
“这……”
堂堂一国郡主避人如蛇蝎,连下车也不愿非要自己在车里吃,那从事看张开霁的脸瞬间微妙起来。
“从事稍待,我去请。”张开霁强忍惊愕,过来恭恭敬敬敲了敲马车的门。
“郡主,这是专为你备的接风宴,莫要辜负刺史一片心意,下车吧。”
“麻烦麻烦,我不去。”
“桌上你最大,没人敢对你指手画脚,爱吃就吃不爱吃意思意思就行,就当是一桌寻常酒席。”张开霁压低声音带了点商量。
“我都说了不去,你就是跪下求我也不去!”
“嘶。”
张开霁长吸一口气,抬脚要上车,被陈昶眼疾手快拉住。
“府君冷静,这是在州府衙门,切莫冲动。”
“狂悖了一路现在知道装可怜,她就是故意锉磨我。”
“上官当前,就是故意咱也得受着。”陈昶眼神点了点身后。
张开霁知道不能再耽搁,强自平复下来,转身解释:“烦请从事给郡主安排一间舒适的院子,她这几日身体有些不舒服。”
从事立刻:“竟有这种事?你们也不早说,还不快去请肖大夫过来……”
张开霁慌乱阻止:“不是什么病痛,是,是女子内帷之事,已经叫大夫看过了,只需找个清净的地方给郡主休息就好。”
从事瞬间明白松了口气:“啊,原是这样。还不快把郡主请进去?”
阿芜听着外头吵吵闹闹,没一会儿还真得偿所愿,自己单独被人领走,其他人被带去赴宴。
马车一路进到某个院里,赤珠刚下地,就有人过来带她出去张罗汤饭。
“哎?我,可是郡主……”没等说完呢就被架走了。
“放心吧姐姐,这么多人在呢谁都能伺候,但郡主的口味却只有姐姐知道!”
阿芜撩开车帘,院里除了六子,就只剩几个刚派过来的生人。
真是天助她也!
她凑到车门和六子搭话:“六子,你给我松绑吧。”
六子警惕环顾:“晚些等郎君回来我替您问问。”
阿芜啧了一声:“我这是在府衙里,四周这么多人还怕我跑了?我就是想透口气。”
“可是……”
“你就说我这几天跑过一次没有?”阿芜问。
“没有。”六子老实摇头。
“你就说我是为了谁自愿绑这几天的?”阿芜又问。
“为了六子。”
“那我心疼六子,六子是不是也得心疼我?”
“郡主心,心疼我?”
“这不废话吗?只有心疼你的人才受不了你哭哭唧唧,你上次是不是一哭我就答应了?”
“……是。”
“那你说我是不是心疼你?”
“是。”
“那我都心疼你了,你还不顾情面把我绑着,是不是不应该?”
“是!”
六子越答越肯定,到最后已经不需阿芜多说,自己拔出刀子,“郡主对我好,我也对郡主好,我给郡主松绑。”
“真是个好孩子。”阿芜大夸。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是郎君不同意,他不仅不同意,还不叫我和您多说话。”六子割着绳子还在念叨。
“太可恶了!”
绳子彻底松开,阿芜活动着手脚继续和六子说话,等到将四周的情况熟悉得差不多,她忽然指着六子的脸,“哎呀六子,你这几天是不是又没睡好?眼睛黑得跟被人打了一样。”
“郡主……怎么知道?”六子意外至极。
“我早就发现了,你天天在我跟前做事我能不知道吗?”
“可是……郎君就不知。”
“他知道什么?坏得流黄汤就知道恶心别人!”阿芜大骂,骂过又补上一句,“我就不一样了,我放你补觉去。”
六子一愣:“这,这不好吧?”
阿芜信誓旦旦:“我说让你去你就去,谁敢说个不字,让他来跟我拍桌就是。”
六子的眼睛肉眼可见的变亮了:“郡主说真的?”
“我从不说谎!”
“那我就……稍微眯一会儿?”
“眯吧!”
六子高高兴兴跳下车,跟人走了。
阿芜目送他走远,大大松了口气。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不是我刁钻,是你张三坏透了。”
有了上次招眼的教训,她这次没敢带太多东西,只捡那最贵重的金器塞了几个在身上各处。
然后换了身赤珠的衣裳,拨弄拨弄一脸沉静下了车。
院子的仆从一直等着吩咐,见车里又下来一个人,有人上前:“郡主可是有什么不方便?”
阿芜学着赤珠往日的神色,下颌微扬:“郡主正在休息,半个时辰内谁都不许打扰,明白吗?”
那人恭肃点头:“明白,我叫他们都离远些,不叫吵着郡主。”
阿芜满意点头,左右打量院里的桂花树,琢磨着怎么打听去桃花乡的事。
长安暂时回不了,她回桃花乡总行吧!大不了和爷娘认个拜把兄弟,反正怎么都比在这儿等死强。
那人有些眼力,主动搭话:“娘子一路伺候郡主想必也舟车劳顿,偏房也有水备着,可需洗把脸?”
阿芜回神:“啊,不用,就是我有个问题。”
“娘子尽管说。”
“郡主念了一路桃花乡的贡桃,说得我都好奇了,这里离桃花乡还有多远?”
“桃花乡?”对方茫然,“没听过啊,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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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境内似不曾有个什么桃花乡。”
“怎么可能?就在三春县治下,你好好想想。”
“三春县下只有都乡,启陵,玉茶三个乡,确实不曾听过什么桃花乡呢娘子。”
棘手棘手,十分棘手。
桃花乡也回不了!
这桃花乡好端端总不会无故消失,非要说一个可能……也应该是它现在还不叫桃花乡?
“那……那四周可有产桃的地方?”阿芜追问。
“产桃的?”对方想起来,“啊,是有一个,前朝哪位大王汤沐的飞地,但那位大王去世后就荒废了,现在那地方杂蛮聚居,乱得很。”
“叫什么?”
“野狗岭。”
“嘶……”
这名字,她爷娘不会还穿着皮裙在树上摘果子吃吧?
阿芜一阵头痛。
“郡主爱吃桃那可真是来对地方了,咱们播州茶好果也多,如今虽过了吃桃的好时候,但咱们夫人娘家就有一片极好的桃林,我回头禀明夫人,郡主若不嫌弃,明年夏天就能吃上咱们黔南最大最好的一茬桃了。”
“哈哈,多谢多谢……”
得知如此噩耗,阿芜已没了寒暄的心思,随意找个借口就叉着袖出了院门。
机不可失。
既然家里回不去,那还是回长安。
阿芜也不敢问旁人,奔着一个方向一直向前,打算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门。
还真给她找到了。
眼看马上就能溜出去,却在转角和一群婢子撞上。
她们各自端着空空的菜盘,似乎刚做完什么活儿高高兴兴正在说笑,看见阿芜猝然一窒,警惕道:“你是哪个院的人?之前怎么从未见过?”
阿芜汗流浃背:“我是,我是来替郡主要饭的。”
“噗嗤。”有人爆笑。
“你是来自己要饭的吧?”
“郡主的膳用自有大厨房的赤珠娘子盯着,你不老实。”
“哈哈哈,是,是我自己饿了。”阿芜硬着头皮,“还请几位姐姐放我一马,我这就回去。”说完转头就走,唯恐被她们嚷嚷着交出去。
“来都来了回去做什么,”打头的人将她一把抓住,“阎王还不使唤饿死鬼呢,咱们也得吃饭呀。”
“就是,跟姐姐们走,带你吃香喝辣去。”
“哎……不是……”
她们个顶个的热心,阿芜有口说不清逃又逃不了,只能被她们领着往吃饭的地方去。
前院。
宴席上的饭菜也上齐了。
本州的杨刺史是一位十分和气的人。
一见着张开霁便嘘寒问暖,问他这一路和郡主可有遇上波折。
张开霁如实说了:“波折算不上,只是遇上几波流民,失了些财物。”
刺史宽慰道:“你们从长安来自然不晓得,近年黔南各州年景不好,流民匪患不是什么稀奇事,咱们播州还不算最差的……哎,你还未正式履职先不说这个,日后咱们有的叙,先来见过各部主事。”
刺史一一介绍州府衙门的同僚。
一个照面的功夫,张开霁便将几处与县中事务交接频繁的主事记下了。
过后他又问了些本地县令须知的常例,比如何时述职,平日往来的文书形式。众人吃吃聊聊,气氛竟十分和谐。
直到有人通报。
“使君,韦都尉到了。”
张开霁几乎立时放下筷子,朝门口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