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负卿卿再少年 > 14. 14
    14抵达

    阿芜好像知道赤珠有什么毛病了,她对村妇这类人有偏见,宁愿违背主子的意愿也无法放弃的偏见。

    如果阿芜真是郡主,她定然只觉得赤珠忠心,但她不是。

    她才是那个真正的村妇。

    “我不会去,在这儿当村妇挺好的。”阿芜拨开赤珠的手起身,神色淡淡。

    “娘子!”

    “赤珠,往后这些与旁人较劲的事我不会做,这话我只说一次。”阿芜不是在与她商量,说完便走了。

    郡主又如何,她只要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必要照着自己的心思活一天。穿上龙袍装模作样扮太子,这样的事她做不来。

    “郡主。”出来没多久,有人叫她。

    “张管事?”是张志。

    “前头宴席结束了,郎君叫我来问郡主休息好了没?若无甚大碍,还得趁天色亮时早些出发。”

    “这就走了?”阿芜错愕。

    “郎君念着县衙的公务,不敢耽搁。”

    这不完蛋了吗?

    她还没跑路呢。

    这死鳏夫,怎么陪上官吃饭还火急火燎的,这是当下属的样子吗?

    “知,知道了,就来你先去。”

    “郎君叫我就在门口候着,有什么差遣郡主也方便。”张志没有走的意思。

    “……”

    怎么回事,这是看出她想跑了?

    好个张三,比鬼还精!

    好端端的,刚招惹他干嘛?

    阿芜后悔得紧又毫无办法,只得叫赤珠收拾东西。

    府衙外。

    张开霁正在与众人辞行。

    “三春县令空悬这一年,定然积了许多公务要处理,你初入黔南不必着急,慢慢来,若遇上棘手的事不必硬扛,州城里这么多人都能帮着一起想办法。”

    “谨遵上官教诲。”

    “这些卷宗你带回去好好看看,有不少都是上任县令留下来的,他在任时虽无甚亮眼的功绩,但勤政爱民,也算是个踏实肯干的好官。”杨刺史说罢,一旁的从事便将手里的文书尽数递过来。

    陈昶恭敬接下。

    张开霁拱手:“使君放心,下官既来了这三春县,便没想着灰头土脸离开。与上官脸上增光添彩的事我做不到,但后腿我是万万不敢拖的。”

    刺史微微一愣,托他起来:“好好好,我便等着你在三春县的好消息。”

    有马蹄的声音由远及近。

    来时的两辆马车从侧旁驶出,渐渐在门口落定。车后还跟着不少军士打扮的武夫。

    张开霁下意识看向一旁的韦太一:“这是?”

    韦太一笑道:“此去虽再没多少路程,但郡主千金之躯,还是稳妥些好。”

    张开霁心下微暖:“多谢师兄关照。”

    众人不忘对着阿芜所在的马车行礼道别,阿芜没出来,咳嗽两声继续装病应下了。

    刺史便又多交代了几句,叫张开霁好好照顾她。

    阿芜没听见张开霁的回答,先听见一阵哒哒的马蹄,似又有一辆马车在旁边停下。

    “都尉府的车怎么来了?”

    “怕不是韦兄的夫人?”

    旁人尚在猜测,韦太一已经快步迎下去:“窈娘?你怎么来了?”

    回应的是一道娇柔的女声:“我不来,你今日怕是会赖在这儿不肯走。”

    阿芜听得眼神一亮,悄悄撩开帘子。

    并没看见有人从车里下来,倒是看见阶上的张开霁往前走了两步。

    她眼眸晶亮,忍不住拉过赤珠和她一起看。

    “快来快来,快来看看那位朱娘子。”

    “是她吗?这也看不见呐。”

    “你看张三那眼神,恨不得掀开人夫君自己凑上去,能不是吗?”

    “还真……”赤珠反应过来,“娘子,他都那样了您还怎么笑得出来的?”

    “看热闹你不笑还哭吗?”

    两人叽叽喳喳的声音有些大了,隐约传到外头。

    陈昶侧向张开霁咳嗽了两声。

    张开霁立刻会意,瞥了一眼马车,叽喳声虽然戛然而止,但帘子还飘着。

    “……”

    他面上闪过一丝窘迫,没工夫再想旁的,转身向众人再次告辞。

    车队离开,韦太一也转身上马,与车队背向离去。

    宾客尽散。

    杨刺史与身旁的从事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这个张三郎好是好,就是脚下不够稳,还得仔细沉一沉。”

    “那使君为何还如此抬举他?”

    “你觉得是为什么?”

    “他……尚了郡主?”

    “若是如此我三催四请求见郡主就好了,叫韦太一过来做什么?”

    从事正色思虑,半晌还是没有头绪:“还请使君赐教。”

    刺史等了个空十分失望,甩手进去时嘴里忍不住念叨:“这个韦十七,推三阻四我还以为俩人多大仇呢,啥也没看着,白瞎我一顿饭。”

    从事缓了缓,明白过来。

    “合着您弄这么大阵仗,就为了看点乐子?”

    “多嘴!秋账盘完了吗就在这儿胡咧咧?”

    车队离开播州城,往东南驶去。

    阿芜趴在窗子上叹了口气,心里对再次错过的逃跑良机十分惋惜。

    但赤珠好似误会了,她轻柔的给阿芜扇风,满眼怜惜:“娘子是郡主,身份尊贵甩那朱窈娘不知几条街,张府君他现在不搭理您纯是被屎糊了眼,往后日子长着,不怕张府君对您不动心。”

    “什么?”

    阿芜慢悠悠转头,只隐约听见后半句,“什么面筋?张三爱吃烤面筋?”

    赤珠:“啊?”

    阿芜咂巴了一下,叉袖认真回想:“你别说,三春县的烤面筋确实好吃,团吧团吧串起来往火上一烘,外面焦脆里面柔韧,蘸水里一转,呵!又臭又香的贼带劲!”

    赤珠看着眼前“能听但只听己想听”的女人,凝噎片刻转开脸,眼里多了两分麻木。

    “哈哈哈哈哈!三郎好诗才啊!”

    “这手字也好……我不行我不行……那我就献丑了。”

    马车经过一处田野,秋收过后的田中一片寂静,衬得前头马车里的动静格外打耳。

    阿芜原本想去梦里吃两口面筋,结果屡次被吵醒。又一次听见谁诗性大发的诗文之后,她倏然起身。

    “陈主簿这个马屁精……”

    骂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她生生咽下去,琢磨片刻打开车门靠在门口,张嘴就是一阵哀嚎。

    “嘶,哎哟——”

    “哎哟哟——”

    “哎哟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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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苦中掺杂着几分矫情。

    赶车的六子听得不明所以,想问两句被她用眼神赶回去。

    不过一会儿,前头马车的后门开了,露出张开霁不耐烦的脸:“谁又惹你了?有病就说治病,你哭号什么?”

    阿芜立刻打住,呸了一声:“你们没事念些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吵人睡觉可以,我没病就不能叫两声了?哪儿来这样野蛮的道理?”

    赤珠一脸困倦从后附和:“没错,诗风浮浪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长安的诗气象蓬勃自带风骨就该是这样,你不懂还不许旁人作了?”

    “你也说了那是长安的诗,这里是黔南,你现在只是个县令,有这念诗的功夫不如给前头那堆牛屎挑了,还能肥田!”

    “你,你粗俗!”

    “我,我实在。”

    阿芜冷哼一声,啪的一声关了车门,徒留张开霁一人在原地气得双眼赤红。

    陈昶过了很久才敢探头:“郡主歇了?”

    张开霁一个眼刀扎过来。

    陈昶立刻缩回去,麻溜顺起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挡在脸上:“不赖我啊,这可都是三郎写的,和我一个字关系没有。”

    张开霁死盯他半晌,猝然抬手把那纸抢过来,揉成一团作势要从车窗扔出去。

    松手之前他想到什么忽然停下,看了一眼后车,重新展开笔墨:“接着写,咱们今日要写够一百篇。”

    陈昶:“……”

    抵达三春县前的最后几日,阿芜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一开始她还试图躲起来,后来实在躲不掉便干脆趴在窗户沿上看景,一动不动。

    花是没有的,到处是山林。

    但修葺华美的山居别院时不时能看见两个,不知是农户还是仆役的进进出出十分守礼,远远看着都能想见里头是何等安宁。

    九月的最后两天,风尘仆仆一路的车马终于抵达三春县城外。

    阿芜第一个留意到那阵哗哗的水流,仿佛是从高处垂落而至的,带着沁人的清凉。

    再近些就多了船橹,捶打,浆洗,和熟悉的乡音。

    虽说她家不在这里,但听着莫名还是很亲切。

    阿芜探头,试图从眼前找到和脑海中画面更多的相似点,但映入眼帘的景象却浑不是她想的那样。

    眼前的三春县城算不上安宁祥和,但勉强和穷乡僻壤能扯上关系。

    为什么说勉强呢?

    因为它破得连城墙都像狗啃过一样。

    天气一片晴朗。

    湛蓝的天空映在水里只剩下灰扑扑一层泡沫。

    两辆马车的倒影从城门外的石桥上通过,引得沿岸不少棚户居民纷纷望过来。

    他们有人在上游捕鱼,有人在下游捶衣。

    沿河两岸拥挤不堪,就这巴掌大的地方似还有个什么集市,闹哄哄的各自叫卖着,鱼鳞鱼脏散了一地,远远路过都能闻到钻心的腥臭。

    这些人无论在干什么,大多都没有一件完整的麻衣,且形容暗黄手指发灰,俨然一副都吃不饱饭的样子。

    阿芜看见这一幕天都塌了。

    路上也没听说三春县穷成这样啊!就算她现在是郡主,该没有的还是没有,在这儿多待一日肯定就得多受苦一日。

    她得走,她一定得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