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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纺车

    阿芜没将某人莫名其妙的炸毛放在心上,她忙着整鸡毛呢,实在没空想东想西。

    趁着天气好,她和赤珠一连洗刷出百斤有余的各类毛来。精力有限没能精细修剪,往后如果真当个生意来做,定然要雇专人修理羽管的。

    “你闻闻,味道是不是少了很多?”

    “确实,这样多熏蒸几遍,就算不上香料应该也能去个七七八八。”

    两人正在院里说话,门外远远有人唤上——

    “娘子!有人给您送东西来了!”

    六子飞奔进来。

    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衣物。

    阿芜一眼认出来:“前几天定的样衣?这么快就好了?”

    六子点头:“铺子掌柜亲自送来的,说娘子催得紧。”

    阿芜兴奋接过。

    衣服展开,先闻到一股子冲人的腥臭味。

    袄子十分厚实,看起来倒是与她想的相差无几,捏起来也没有很明显的异物,可见那铺子是费了些心思修毛的。

    麻布外层还刷了一层亮晶晶的东西,将粗糙的孔洞都封在下面。拍了拍,不曾跑出来一根毛。

    “上面刷的什么?怎么还能隔水?”赤珠的手是湿的,按上去却没印。

    “桐油。”六子嗅了嗅。

    “这做得值。”阿芜越看越满意,转手往自己身上套。

    赤珠大惊失色,连忙拦下:“娘子何需自己试?六子你来。”

    没等阿芜反应过来,六子就哎了一声套上。

    板式也是极好的,长过膝盖看起来就暖和。

    事情顺利得不可思议,阿芜仿佛已经看见源源不断的金子在朝她招手了。

    “可行!这买卖太可行了!”

    她当即决定把其他几百件的单都做了,好叫城外那些个流民赶在天气完全变冷之前,都有身蔽体的冬衣。

    她带着六子连忙赶往做衣服的铺子说明来意,那掌柜听罢并没有一口答应。

    他面色十分为难:“明府娘子这桩买卖我不是不想接,实在是……”

    阿芜疑惑:“掌柜尽管说就是,我不会强迫你的。”

    掌柜拿出几本厚厚的册子:“您过来好几次,也看见咱们店里的情况,大家都想赶着进冬之前做两身新衣呢,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咱们后院的织机已经转到冒烟了,实在是有心无力……何况您还要得这么急。”

    阿芜便明白了。

    单子太多这家做不过来。

    “若只有十几件,我还能催着大伙儿加点紧给您赶出来,可咱们店就这么几个人……”

    “没关系,我去别家问问。”

    阿芜看他一脸紧张,一点不曾为难,转头就往别家去了。

    短短半炷香就把市上的所有布庄问个遍。

    没有一家能接的。

    都是同样的答案。

    六子也帮着跑了几家,最后一家回来,对着她摇了摇头。

    阿芜长叹一口气:“这三春县也太小了,就这么十几家布庄,还每家都只有这么点人……”

    六子抓了抓脑袋:“要不我再跑一趟?一家十几件,加起来也能做个二百件出来,不够也没办法。”

    确实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她倒是想叫那些流民自己动手,可没有场地器具,也不知道会做成什么样子。

    阿芜正琢磨着如何解决,恍然听见有人叫她。

    “阿芜妹子!”

    “嗯?”

    她立刻回神。

    眼前不知何时停了一辆牛车,车上一人正撩着窗帘满眼笑意。

    “常好阿姊?”

    “叫你半天了,愁眉苦脸的这是做什么?”罗娘子笑问。

    自从上次阿芜逃跑被抓后,两人已经有些日子没见,乍然对上阿芜还有些心虚。

    “我,我找人做衣裳呢。”

    “什么衣裳还要你自己来跑?上来说。”

    阿芜上了她的车。

    第一件事便是与她道歉,上回给她添了大麻烦,人还没跑成。

    “与你有什么干系?都是那些杀千刀的山匪,要不然你早都跑了,话说这些日子那姓张的还有没有打你?”罗娘子不以为意。

    “……没有,”阿芜硬着头皮,“他现在待我挺好的。”

    “是,不打你的时候挺好的。”罗娘子恨铁不成钢。

    “其实……”阿芜想说实话。

    “你不用替他说话,总之受了委屈随时来找我。”罗娘子自有理解。

    “……”

    “你刚说的衣裳怎么回事?”

    说到正事阿芜正色不少,把自己刚才碰壁的事三言两语说了。

    罗娘子听罢有些好笑:“这么大的单,你找他们做什么?市上这些布庄也就给寻常人家做做四时衣裳,哪能做你的穿用?”

    阿芜补充:“不是我穿,是送给旁人的。”

    罗娘子意外:“送人?几百件?”

    阿芜只是点头,并未多说。

    罗娘子想了想:“我桑园有织娘我给你做,正好前些日子得了一批新的提花机,做锦缎特别好。”

    阿芜摆手:“不需绫罗锦缎,用棉麻布就行,我塞的都是寻常鸡毛,配不上那些好料子。”

    “这又是为何啊?我庄上纱罗绫缎锦应有尽有,就是没有棉麻布,你到底送谁这么些麻布袄子?”

    阿芜见实在不好隐瞒,就把最后那点打算说了。

    罗娘子听罢愕然半晌。

    “我的个神诶,咱们三春是来了个神使啊!”

    “阿姊!你就说能不能做嘛……”阿芜抓过她的手晃了晃。

    罗娘子几番欲言又止,最终揶她一眼:“我早都答应了,还能反悔不成?”

    阿芜转悲为喜,笑盈盈扑上去:“多谢阿姊,阿姊人特别好!”

    罗娘子一把将人抱住,拍着她的背忍不住:“真是造孽……好好一小娘子偏要当瞎子,非得栽进姓张的那坨牛屎里。”

    “阿嚏——”

    姓张的牛屎打了个喷嚏。

    响声如雷,进来的陈昶居然没听见,背着手径直往案桌走。

    张开霁擦过鼻子侧头:“干嘛去了,这么半天。”

    陈昶没好气:“我坐累了出去转会儿还不行了?”

    张开霁欲言又止,没和他计较。

    过了一会儿,陈昶主动开口:“哎,其实我刚出去看见个事儿了。”

    “嗯?”

    “我瞧着巡捕房的刘耆长,从吴典事那儿带了两波人出去。”

    “这也算事?”

    “啧,没说完。那些人都塞了个钱袋子给他,他也都收了。这事儿你看要不要管管?”

    张开霁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么管?”

    陈昶略一思索,还真提出一个想法:“发钱。”

    “……?”

    “来这些日子想你也见了,这些人都爱听谁的?咱们根基浅,要指望他们做事总得给点甜头。衙门里穷得叮当响,他们为了过日子自然少不了找旁的路子,之前我也看见过没说,如今账差不多平了,再任由他们去刮那些苦瓤子的油水,就有点不好听了。”

    张开霁并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一口拒绝。

    他沉默片刻,说了句“我想想”,便没再给旁的回应。

    陈昶摇了摇头,也不再提。

    两人正办着公,田丞从门口经过。

    张开霁晃眼看见他,将人叫了进来。

    “张府君有何吩咐?”

    “我这两天看过县里的水利,”张开霁点了点手边一摞册子,“秋收已经过了好一阵,徭役还没有发动,需趁着枯水尽早把几处大沟水渠的淤清了,这本也是田丞份内的活儿,田丞以为呢?”

    “下官正要说这事儿呢,今早他们刚把户丁统出来,都是往年做惯了的,张府君放心下官自然会办好。”他一口答应。

    “那就辛苦田丞了,若有余力几条大路也修一修。”

    “是。”

    田丞恭恭敬敬,连钱都没要就走了。

    陈昶有些唏嘘:“什么仁义礼智信,还得是刀斧管用啊。”

    西院。

    阿芜一回来就翻出藏在床垫下的金子。

    做冬衣的人手地方解决了,下一步自然是钱款。罗娘子手里布料不足先不说,就是什么都有她也是要付钱的。

    就剩这么一点了,她多少有点舍不得,捧着那几块金灿灿的小东西反复摩挲。

    往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别的不说,桐油也有味,那袄子想卖上价,还是得寻旁的法子解决跑毛的问题。

    如果有更细密的布料就好了……

    赤珠端着一壶新鲜的茶水回来,见她还在原地发呆,嗫嚅片刻问道:“娘子不会又在想回长安的事吧?”

    阿芜眨了眨眼:“嗯?回长安?当然要回的!”

    赤珠肉眼可见的惊恐:“您不怕又遇上劫道的吗?”

    阿芜将金子揣进兜里:“你放心,不是现在。等护从队伍来了我再走。”

    赤珠松了口气,盯着阿芜宝贝似装带金子的表情看了一会儿,犹豫道:“娘子其实那个钱……”

    阿芜与她前后开口:“赤珠啊,我还得出去一趟,说不得晚饭不回来吃,你别管我。”

    “啊?娘子连茶水都没喝上呢,这是又要去哪儿?”

    “去看织布机。”

    阿芜微微一笑,很快提脚出去。

    她带着六子直奔布庄成衣铺子,打听是否有能织出不跑毛细布的人。

    答案和上午出奇一致,所有人居然都说不可能,给出的理由也很相似——织机做不出来。

    阿芜不懂织造,听了好几遍终于明白更深一层的道理。

    织出的布越细,对经线的控制就越要精细,梭子也得更小更轻,如此一来对织机和织娘的要求也越高,寻常的铺子里没有条件自然织不出。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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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本事的人和具基本都在豪绅贵人家中,但贵人们对织麻布可没什么兴趣。

    阿芜要织机没有,要人也没有,所以才说根本不可能。

    但她不甘心就此放弃。

    好说歹说跟着掌柜去后院织造现场看了半下午。

    她看见有人在纺线,有人在织布,有人在裁剪缝制,流程琐碎到头疼。

    晚上回来她脑子里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第二天天没亮又出了门。

    她非得弄明白不可。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一连在人铺子里待了四天。

    期间回来吃饭睡觉,大多时候都还在想这个事。直到第五天,她弄回来一辆纺车,这种见不着首尾的日子才结束。

    赤珠蹲在地上看了半晌,还动手摇了摇,十分不解:“娘子,织布用的是织机,您带纺车回来做什么?总不能从纺线开始吧?”

    阿芜理所当然:“为什么不能?我的确想织出细布不错,但细布的前提是什么?”

    赤珠摇头。

    “有,细,纱。”阿芜挽袖,“我看了他们现在用的棉麻线,粗细不一还十分易断,只要我纺出粗细均匀,更耐拉扯的细纱,就算没有大织机也能做出细布!”

    “话虽如此……”

    “所以赤珠,咱们开干吧!”

    赤珠指自己:“还有我?”

    “当然啊!”

    “哎呀娘子您就饶了我吧,我手脚粗笨实在干不来这些精细活儿……”

    “不行!你得和我一起!”阿芜不管。

    “呜呜呜……干这个我还不如去算账呢……”

    阿芜充耳不闻,只一个劲叫她摇轮子。

    那些织娘都是一边摇柄一边理线,麻利的很。阿芜自认为一个人同时做不来两件事,所以才叫赤珠帮忙。

    但如赤珠自己说的,她对织布纺线确实没有耐心,摇个手柄不是把自己摇困就是把线给弄遭,大部分时候都在添乱。

    阿芜没有办法,咬牙自己上。

    结果磨合两天,竟然能自己一个人独立操作了!

    她便放了赤珠去做自己的事。

    可是纺来纺去,出来的线状态都不满意。

    她其实是知道这个结果的。

    毕竟那些做了几十年的织娘也不能做到每一段线都均匀有力,两个手同时做两件事就是容易顾此失彼。

    就是会……

    等等。

    做不了两件事,那一件事呢?两只手如果都来纺线,定然会更好!可是这样轱辘要怎么顾呢?

    难道用脚吗?

    对啊,用脚。

    闲着也是闲着,干嘛不用起来?

    阿芜顿时觉得脑子松快起来。

    她重新审视眼前的纺车,琢磨如何将脚的工加进去,没多久,脑子里隐隐约约真冒出一个想法。

    她说不出来。

    但又怕回头忘记,想了想,决定就地画下来。

    张开霁带着食盒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里靠墙的角落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仔细看了一眼,皱眉停下。

    熟悉的背影正拿着根棍子在地上戳戳划划,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缓步上前,悄无声息出现在蹲着的人影背后,终于看清地上的那团……蚯蚓?

    他更加疑惑:“你在写字?”

    阿芜长吸一口气:“呵——你干嘛?”她抱怨一句擦掉继续画。

    张开霁:“你白日不还在纺线?怎么想起要读书了?”

    阿芜没有回头:“读什么书我才不读书,别吵我!”

    “……”

    不读书还有理了。

    张开霁俯身拔了她的棍子。

    “喂!”阿芜大怒。

    “不管你写还是画,放着好好的书房不用蹲在地上总归不雅。”

    “要你管?还给我。”

    “我听说,这里一年四季都有蛇,你确定要在这儿戳一晚上?”

    阿芜脑子清明了一点,终于想起蚊虫蛇鼠这一类,忍不住抠了抠手。那面上可不是新咬的蚊子包吗?

    “书房借给我,你舍得?”她狐疑。

    “我白日都在理事,只要你在我回来之前用完,好似也没什么麻烦。”写写画画总比东奔西跑要好,他实是不愿听说她又去哪儿游逛,整日不见人了。

    阿芜一想是这个道理。

    犹豫一会儿也就答应了。

    “那我现在就……”

    “哎,我现在可是回来了,三尺。”

    “……那我明天再来,行了吧。”

    她有点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劈手夺回自己的棍子,再次蹲下。

    张开霁扯了扯嘴角。

    他按了两下眉心,咬牙:“去书房,用纸笔。”

    阿芜没动,嘴里自顾自碎碎念:“如果这里加一根棍子是不是就可以……哎?哎?”

    没等说完,后颈一阵紧绷,整个人被提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