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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2心寒

    第二天,赤珠带回来一大筐新鲜鸡毛。

    昨晚新学的东西这会儿还热乎,阿芜很快开始自己的除臭工序。

    其实算不上什么工序。

    照陈昶的说法,羽毛除臭主要就“清洁”和“掩盖”两个步骤。

    寻常的鸡毛旅店大多只需洗干净,自然晾晒去污。若做成掸子、箭羽等用品,通常会加一道松柏或艾草烟熏的流程,这样做下来异味能去除一半,而且防虫防蛀。

    再想做得干净一点,可以用温水加草木灰或捣碎的皂角轻揉去脂,再漂洗晾干。这样下来基本能去味八成。

    要是还觉得不够,就得上香料了。他那一堆花里胡哨的扇子就闻起来香香的。

    当然,以阿芜现在的需求和条件,能洗干净简单烟熏就不错了,浆洗增香这类对人手钱财场地都不友好的工序,那都是销路出来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

    不清楚其中难处的时候,阿芜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可真上起手发现自己连毛都洗不明白时,难免对昨日信誓旦旦夸下的海口感到羞耻。

    还替县衙挣钱,她能自己挣点花用就不错了。

    “呕……”

    洗着洗着忍不住呕吐起来。

    “娘子,要不咱别搞这什么夹袄了吧?”赤珠捂着鼻子站得很远,“这也太臭了。”

    阿芜略有些犹豫。

    主意是她定的,海口是她夸的,这还没开始就不想干了,回头叫人知道岂不是成了笑话?

    但话又说回来。

    被笑话几句也不会少块肉,而且她归期在即也实在不必……

    “吱——”

    书房的门被人打开。

    张开霁步履匆匆从屋里出来。

    院里不同往日的气味叫他闻了两口,一张脸跟着臭了几分。

    阿芜回头和他对上眼,两人各自嗫嚅片刻。

    张开霁率先启唇,阿芜连忙挪开视线搓洗起来:“赤珠,你去找张管事要几块装过香料的碎布来,我今日非把这毛洗干净不可!”

    被旁人笑话几句确实不会少块肉,但换成这死鳏夫就难说了。

    她绝不放弃!

    张开霁多看了两眼马扎上吭哧吭哧的背影,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他走出院门,去往理事厅。

    理事厅门口的酒宴已经摆好多时。

    陈昶田丞并十数位乡绅父老齐聚一堂,正在各自说话。

    “瞧今日这席面,那位县令还是花了些心思的。”

    “有的聊就行,左右不过是些钱的事。”

    “这个田东岳,早些摸清那姓张的想法,何至于叫咱们提心吊胆过这么些天?”

    “可不是,总归是要用咱们做事的。”

    正议论着,有人发现院门口多了一位身长背正的年轻郎君。

    “县令来了!”

    众人霎时停下,纷纷迎上来。

    张开霁扯了扯嘴角,径直入席:“不必多礼,都坐。”

    众人还与他凑在一起说话,都是些好听的话,张开霁却听得逐渐皱眉。

    陈昶抬扇上前:“张府君体谅诸位起早从各处赶过来,咱们还是先吃饭吧,有什么话咱们坐着说。”

    众人也都不是瞎的,没从这位县令脸上看出几分笑,各自有些纳闷。

    入座后,陈昶背身给张开霁使了个眼色。

    张开霁一一扫过在座的众人,举起酒杯站起来:“各位都是三春县有头脸的人物,我来三春近半个月,这顿饭早该请的,拖到今日实在不该,先自罚一杯。”

    众人连称不敢,跟着陪饮一杯。

    张开霁又倒了第二杯:“在座各位世代都为三春出过力流过汗,我初来主事,往后少不得要劳烦诸位搭把手,这一杯是敬诸位的。”

    众人自然接着推辞。

    事情的发展与预期完全一致,放下酒杯,田丞与众人含笑对视了一眼。

    张开霁没有看见,他又倒了第三杯,紧接着开口:“方才的两杯诸位吃不吃,我都无所谓,但这第三杯是必要你们吃的。”

    话里的强忍太过熟悉,田丞率先察觉不对,不等他开口,门口忽然传来异动——

    两列刀斧手正气势汹汹涌进来。

    众人顿时变了脸色。

    “张,张府君!你这是何意啊?”田丞大惊。

    “还不够明显吗?”张开霁轻轻挥手,数十把刀斧便落在众人肩上,院里瞬间一片哄乱。

    “张县令,咱们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初次见面你就要咱们的命?”有个老头还算镇定。

    “放心放心,咱们不要命,只要钱。”

    陈昶连忙安抚,取出一本账册,“众位往日用旧币做的手脚,县令已尽数知晓,今日请大家吃饭就是为了要账,我看看这里一共有……”

    他装模作样数了数,“一共十二个人,欠款是一千八……哦,每个人出一百五十万钱,这事儿就能一笔勾销了。”

    “这不是打劫吗?”

    “衙门里的亏空,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没错!咱们正经做活儿,田亩税赋一分不少,你们凭什么说抢就抢?”

    “这到底是县衙还是贼匪窝……啊!”

    接二连三有人抱怨,但不等说上第二句,便被韩启带人拿了胳膊削去衣袍,瞬间噤声。

    院里一片死寂。

    良久田丞打破沉默。

    “张府君……这,那上头没有我的账这事和我没关系啊,能不能先放了我?”

    “是吗陈主簿?”

    “的确没有。”

    田丞正要松一口气,忽听张开霁话锋一转:“这账和你没关系,县衙的事除了扫大街也几乎和你没关系,我若失去田丞,简直就像鱼儿失去了翅膀。这么一想,实在心寒啊。”

    田丞顿时面露窘迫,支支吾吾不再多言。

    张开霁面色一肃:“把人都带下去,给各自家里都送个信,什么时候钱来,牢房的门什么时候再开。”

    见他不似玩笑,有人瞬间慌了:“饶命啊张县令!这,一百五十万不是小数,我家中一时实在拿不出来啊……”

    陈昶立刻接茬:“说笑了不是?诸位乡绅哪个不是腰缠万贯一呼百应,随便拿出一两处田庄别院都不止这个数。咱们张府君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若不想给钱,拿其他东西来换也是可以的,在下别的本事没有,账算得倒还能入眼,必然不会多收诸位一文钱。”

    众人彼此对视。

    “给,我给。”而后有人举手。

    “口说无凭,得立个字据才好,”陈昶拍拍手,六子即刻捧着一沓票据从屋里出来,他接过,“张府君已经提前给你们准备好了字据,只要签字画了押,便可即刻回家去。”

    “当,当真?”

    “自然当真。张府君的本意也不是为难谁,只是补上亏空才好安心做事,诸位都是有良心的人,咱们如今同在三春县同吃一口水,路上的坑一平,你们剜除一处心病,可以挨实了脑袋睡觉,对于三春县的百姓而言,好日子也才有个盼头。是不是这个理?”

    陈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张开霁则在旁边黑着脸一言不发,刀子亮了台阶给了,再没有不识好歹的道理。

    众人没有坚持多久,便纷纷签字画押。

    “大意了,没想到他真敢明抢……”

    “他连山匪都敢扣下自己用,抢劫算轻的。”

    “这姓张的行事如此嚣张,咱们尽可以去州府告他!”

    “得了吧,那可都是些亡命之徒。”

    “不过一百五十万罢了,给就给了。再说你的腚就很干净吗?还去告他,真闹大了不见得这么容易收场。”

    “回去吧,回去回去。”

    离开时还有人不忿,但没说一会儿就各自走了,只落了个腿脚不便的老头在最后。

    陈昶看着手里的字据,十分满意。

    张开霁还没收回视线,面前多了一个人。

    “加上驱赶流民,我已经帮你做了两件大事,什么时候放我出来?”是韩启。

    张开霁慢条斯理:“才两件,急什么?”

    韩启面露不满。

    张开霁示意旁边的席面:“归你们了。”

    韩启扫了一眼没再说什么,撩腿坐下来大快朵颐。

    张开霁转头进了理事厅。

    下午的时候,田丞带着市令过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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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开霁看着两人由远到近,没有说话。

    田丞抠了抠手:“府君上次吩咐的兑率,我看也有好几日了,便去催了一催……”

    张开霁微微挑眉,示意两人:“坐下说。”

    市令连称不敢,详细将各币种目前的兑换情况说了说。

    说是说了,但张开霁不确定说的对不对。

    田丞许是看出了他的顾虑,末了提议:“府君若是拿不定主意,尽可以打发个人去市上转转,若发现纰漏随时把我关起来!”

    市令眼神奇怪瞄了他一眼:“小人,也可以关起来。”

    张开霁:“……”

    将人打发走之后,张开霁发了会儿呆。

    片刻后倏然起身,回到西院。

    院子里的腥味已经散去不少,阿芜依旧在院中,正在翻晒上午离开时他见过的那筐鸡毛。

    “赤珠不在吗?”

    倏然出现的声音吓了阿芜一跳,她表情不太好:“买毛去了,有事?”

    自然是有事才问起的。

    但这会儿人不在,倒是不好说了。

    张开霁扭头想走来着,但转到一半又挪回来。

    “你懂币策是不是?”

    “什么?”阿芜没听清。

    “上次兑币纠纷,你也在我看见了。”

    “啊?哦。”阿芜恍然大悟,“我——阿嚏!”她正要说,忽然埋头打出好几个喷嚏,等到再抬眼,脑子里已经忘了刚刚要说什么。

    “三春如今货币混乱,你可有什么好的币策?”张开霁犹疑片刻,上前两步。

    “嗯?没有,我哪儿懂什么钱啊币的。”阿芜立刻摇头,继续干活。

    张开霁抿了抿唇,并没有继续问:“户房现下极缺人手,你的赤珠能不能借我几日?”

    阿芜警惕回头:“你手下那么多人,不够用吗?”

    张开霁移目:“实在忙不过来……”

    “难道我就忙得过来?你没看见我都恨不得把自己劈两半吗?”

    “你若需要可以用六子,他力气大不怕苦,干这些不在话下,肯定比赤珠好用。”他极力推荐。

    “……”阿芜喉间微哽。

    “赤珠算学很好,定然做得来。”

    “算账好的人多得是,你不能另外聘一个?”阿芜还是觉得不愿意。

    “旁人我信不过。”他理直气壮。

    “你……就非要算?”阿芜气结。

    “不算清楚就只能一钱换一钱,一两兑一两直接称重了。”

    “不行!”阿芜一口否决。

    “你还说你不懂。”他突然控诉。

    “我,这样那样的大道理我本来就不懂,但我懂用旧币的人不愿称重啊,”阿芜措辞片刻,“你想,你花大半年辛辛苦苦攒了一贯钱,忽然有人告诉你,它们只能当半贯花,你乐不乐意?”

    “这么……简单?”

    “简单?”阿芜冷脸。

    又要问,问了又看不起,真是多余回他……

    阿芜腹诽一句扬声开骂:“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还状元郎呢,莫不是你张家人仗着自己家大业大动了什么手脚吧?或者圣人看你长得好一高兴就给你了?”

    张开霁神色顿时僵硬:“我家大业……”他戛然而止,看着她的脸将刚听见的话在胃里反刍了两遍,落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

    “是,为了一副尚可入眼的皮囊与我这等粗鄙南獠成婚,真是委屈郡主了。”他语气陡然怪异,冷哼一声转头离开。

    “……”阿芜只觉得莫名其妙,“我哪儿说他粗鄙了?”

    怎么还听不懂人话啊?

    院门口。

    张开霁刚跨过门槛,就和端着茶盘的张志迎面对上。

    “郎君。”

    “作何?”

    “哦,”张志点了点茶盘上的汤碗,“这是给郡主送的补气汤,驱寒用……”

    他话没说完,张开霁一个抬手抓起那碗汤,仰头喝了个干净。

    张志呐呐:“……郎君?也身寒吗?”

    张开霁撂下碗,一字一顿:“我心寒。”

    张志愣在原地,看着气咻咻离开的背影,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