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王八
夜色如墨。
檐下黄灯微旋,墙上竹影微晃。
一片枯叶顺着瓦当滑落,翩然破入水面,缸中月影泛起涟漪。
一支炸了毛的笔伸入砚台,搅碎墨池的宁静,吸得十分饱足才坠着滴墨离开。
阿芜在纠结的墨团上又落下一笔,凝眉沉思。
还是哪儿不对……
纸张眨眼揉成一团丢弃在地,下一张很快重新铺上。
书房门口支了张小桌。
桌上几个碗都空得七七八八。
张开霁埋头将碗里最后一点米饭扒进嘴里,连着桌上的空碗一起收回食盒。
“你画完了没有?”他回头。
屋里没有回应,只听见纸笔摩挲的沙沙声。
他看了眼天,自觉时间还早,没多一会儿提上盒子去了理事厅。
桌上的案卷推积如山,完全不愁没事做,张开霁随手取下一本很快便沉下心查阅。
直到忍不住打出第一个哈欠,他估摸着时间已经很晚,屋里那位应该睡了,才起身再回院里。
阿芜确实睡了。
却是趴在桌上睡的,压根没回去。
张开霁推门进来立时定在原地。桌面地上全是废纸,显见桌上的人是费了很大功夫的。
他蓦然生出两分好奇,在出声之前先挪到桌前打量。
纸上大片空着,只在中间画了几笔。倒着轻易看不出内容,张开霁扒开压在中间部分的半张脸,纸上的情况这才明了。
那是一只王八。
一只叼着石头鬼鬼祟祟爬进洞的王八。
虽然笔法极其粗陋,但猥琐的神态惟妙惟肖,能看出作者完全不懂技巧但十分有感情。
“……”
他抽了抽嘴角,“我在期待什么?”
还指望这草包真画出什么惊世名作不成?
“喂,起来。”他敲了敲桌。
阿芜呼吸均匀,毫无反应。
张开霁又叫了几声,语气逐渐不耐烦:“要睡回去睡,再装死给你丢出去。”
他等了一会儿,没从阿芜身上看出丝毫破绽,狐疑戳了戳她的脸。
阿芜这回有了反应。
她一巴掌盖上自己的脸,嘴里嘟囔:“打死你臭蚊子……”
若非张开霁收得快,手指已经一起遭殃。
他讪讪站了一会儿,在扛走和叫醒之间选择了叫人。
幸亏赤珠睡得不如她死,很快就来了。
“你们郡主……最近又捣鼓什么呢?”他随口问。
“啊?”赤珠还有点神智不清,“郡主非说要整个不用手摇的纺车出来,跟细布杠上了……”
张开霁还是没懂这件事和画王八之间的关系,但赤珠已经扛着人走了,眨眼屋里就只剩他和桌上那沓王八。
这一觉阿芜睡到大天亮。
第二天醒后缓了半天,忽然一跃而起:“遭了!”
她直奔书房。
屋里没人,地上空空荡荡桌面整整齐齐,昨天她画过的那沓纸正折在砚台下。
阿芜径直跑过去,抽出压在那只王八下面的第二张。
纸上赫然画着一架纺车,线条虽然粗糙,但结构还算清晰。没有手柄,取而代之的是凳子前面一根带支点的棍子。
阿芜大松一口气:“还在还在,好险。”她就记得昨天好似画完了来着,甚至还有精力给张三画了张画像——
一只叼金逃窜的王八。
她还是对他偷自己钱的事耿耿于怀。
阿芜拿着画纸骂骂咧咧从房里出来,和厨房回来的赤珠前后眼对上。
“就知道娘子快醒了,昨日熬这么晚,我叫厨房给娘子炖了鸡汤,娘子稍待……”
“我不喝了,得马上出门,你去帮我给六子传个话。”
“刚醒就去成衣铺?”
“嗯。”阿芜说着进了房。
赤珠欲言又止。
她衣服换得极快,连发髻也没太梳理,赤珠进来时她正匆忙往袖里塞东西。
“床垫底下我还留了一半,你就在家给我看好了,这可是我最后一点压箱底的钱,再不能叫谁偷抢走……”这话虽没明说,但两人都知道暗指的谁。
赤珠放下餐盘,没有说话。
阿芜转头瞄她一眼,看出不对劲:“怎么了?怎么看着不高兴?谁欺负你了?”赤珠咬牙纠结片刻,噗通一声跪下。
“你干嘛呀好端端的?”阿芜连忙上前。
“赤珠有罪,赤珠骗了郡主。”她埋头不起,“娘子的钱根本没有被偷,是我,是我藏起来的。”
“……啊?”
一碗鸡汤逐渐喝到底,阿芜也将赤珠的解释听明白。
“我实在,实在是太担心娘子又哪天冲动一个人回长安,其实那天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但娘子那么生气又不敢解释,憋了这些天……我心里越发惶恐,尤其这几日见娘子为了挣钱茶饭不思实在辛苦,呜呜娘子,我错了,您还是罚我吧……”赤珠说着又要跪下。
“哎呀好了好了,钱都在我罚你干什么?何况你也是出于好心。”阿芜连忙拦下。
她算不上生气,就是有点无奈:“难怪我说你最近怎么怪怪的。”
赤珠双眼通红:“我保证下次不敢了……”
她又安慰了赤珠一会儿,回过味来有点牙痛:“也就是说,我错怪张三了?”
赤珠尴尬:“我这就去向张府君告罪。”
阿芜摇头:“算了,晚些时候我去就行了,免得他为难你。”
赤珠又哭起来。
“呜呜娘子……”
“好了你自己哭会儿,我还得找人做纺车就先走了。”
“嗯?咱现在也不差钱了,娘子还要去吗?”
“要去的,要不我这些天白干了?”
事已至此,她是闲着不下来的。
纸上这个用脚操作的纺车要真能落地,她确信纺出的棉线能稳定细腻很多,而且只要是个有手有脚的人,就能操作。
而且阿芜还有一个远些的考虑。
纺车制作简单,比那些体型庞大制作繁杂的提花织机更便宜,往后夹袄的生意真能做起来,免不了要像那些布庄一样集中织造,与其花大价钱大精力改造织机,不如多在线上下功夫。
好吧,更重要的是,她实在拿织机没办法。
但她已经很知足了,只要一想到自己能看见解放双手的纺车,就十分兴奋。
阿芜直奔那家做样衣的铺子,把自己画的图拿给他看。
“掌柜你看看这个车你们能做吗?”
“车?娘子是说,这是辆纺车?”
“不像……吗?”
掌柜嘶了口气,憋着笑:“娘子怕是对咱们有什么误会,我这是布庄不是木匠铺子,就算我能看懂娘子的图纸,也是做不出来的。”
“哦,找木匠是吧!”阿芜也反应过来,连忙道谢,折好图纸转头就走。
“江掌柜!那两台织机我已经给你……”
后门里倏然窜出一个人影,没有留意转到跟前的阿芜,一脚拦在她跟前。
阿芜猝不及防被绊倒,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啊……”
“哎娘子!你这人怎么看的路?”六子听见动静立刻冲进来。
“没事,我也没看。”
阿芜挣扎起身,第一时间回头,想知道那位撞人半天还不说话的神人到底长没长嘴,结果一眼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正是她手里消失的那个。
“看什么看还给我!”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再叫人弄坏她就要骂人了。
对方转身躲过去,继续盯着纸面。
“喂!你这人什么毛病,是你的吗你就看?”
“这是你画的?”对方置若罔闻。
“关你什么事?”阿芜劈手再夺。
对方依旧躲开:“留给我,我给你做出来。”
阿芜:“什么意思,你是木匠?”
掌柜在旁边哈哈笑了两声:“明府娘子,这位可不是木匠,他是木痴。凡咱们三春城里木头做的东西,只要他感兴趣,都能给你修好。他对你这纺车感兴趣,可用不着再去找什么木匠了。”
阿芜眼前一亮,再打量眼前这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年轻人又有点狐疑:“你真能做出来?”
“画得很丑,不能肯定。”他面无表情。
“……”阿芜也面无表情,“那你有几成把握?”
“九成。”
“……”
这和肯定能做有什么区别?
“有个条件,我做出来之前不准拿给旁人做。”他补充。
“为什么?”
“就是不准。”
他如此笃定,阿芜也正色几分,脑子里瞬间飘过好几个不准的理由。
比如她画的实在太厉害了泄露出去会被人抄袭,再比如这其中涉及什么商业机密,他必须得抢先一步拔得头筹……
阿芜清了清嗓子:“好说,你什么时候给我?”
对方依旧不客气:“你住哪儿?我做好自会给你送来。”
六子听不下去:“哎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招揍啊,你知不知道咱们娘子……”
阿芜赶紧呸开他,把县衙的地址一口气报出来。
对方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嗯了一声提脚走了。
阿芜插手而立,目送他离去,心里越发信服:“不得了,我好像挖到宝了。”
六子嘀咕:“什么宝,看着就不靠谱,娘子也不怕被人骗了。”
阿芜摇手:“你不懂,有大才的人性子总是古怪些。”
六子欲言又止。
记挂好些天的事情都有了着落,剩下等着就行。
阿芜长舒一口气,招呼六子去街上吃东西。马车进到一半,六子突然叫了一声:“郎君?”
阿芜闻声回头,顺着六子的视线看过去,居然真在一家卖纸笔的店门口看见正要出门的张开霁。
“他怎么在这儿?”
难得见他出门一趟,想来心情应该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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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合适说伤情面的事。
“哎六子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和张三说会儿话。”不等六子放凳,她已经自己跳下去。
“张三!”
张开霁隐约听见个熟悉的声音。
他回头,阿芜正好追上来:“好巧啊,你这是干嘛去?”
张开霁眼神奇怪,示意手里的东西:“买点纸笔送去书院,找我有事?”
哦,送东西。
果然心情很好。
“我来道歉,之前……我误会你了。”
“误会什么?”张开霁蹙眉。
“误会你偷我的钱啊。”
“还有这种事?”他一脸震惊,明显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
阿芜看出来了,顿感茫然。
她想过这人会生气,或许会大发雷霆,唯独没想过他会一无所知。她上次又抢钱又撞人的,难道没有引起他丝毫怀疑吗?
“到底怎么回事?”他追问。
“哦,没事。”阿芜到嘴的话咽回去,她支吾两声忽然想到前几日,他来找她要赤珠和什么币策的场面,想了想道:“你要赤珠帮你做事,不用来问我,她要自己愿意我不会阻拦。”
“当真?”
“我用六子不也没和你说吗?”阿芜下意识。
“……”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阿芜头一次觉得自己嘴挺笨的,干脆跳过,“哎反正随你,还有你上次说的什么币策,我不懂你们读书人的事,但我知道……如果我是寻常县民,我根本不在乎用的是新钱还是旧钱,只要别影响我吃饭就行,别一个钱今日能买两个蛋明天就只能半个,当然能只用通宝最好,算起来简单些。”
“就这些?”
“就这些。”
“你说的这些都在理,可问题是当下三春的通宝交易市占不到五成,我也想让大家都用通宝,但问题是……钱不够。”
“那就去外面挣。”阿芜听不懂前面,但听懂了后面,“把外面的通宝挣回来,不就够了吗?”
“去外面挣?”
“对啊,到时候咱们县衙有钱了,再把县民手里的旧钱统统换回来,不叫他们再用,市上自然就只剩通宝了。”
张开霁蹙眉沉思,半晌不语。
阿芜说得简单,他却由此想通其中的关窍。
说来说去,还是这里太穷了。指望朝廷拨款是不可能的,但要能用这里的东西换钱进来,等市上的通宝足够流通,就可以把那些虚值旧钱收入税库,再由州里统一折算赋税,收回朝廷铸造新币。
只是这事儿要想做成并非一日之功,关键还得找到挣外地钱的路子……
他看了眼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你那什么鸡毛夹袄,做出来了?”
“啊?”阿芜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疑惑点头,“样衣出来了,陈主簿的除臭方子也好用,我还找了人改新纺车,只要能织出不跑毛的细布,随时可以做出更好的。”
“缺钱吗?缺的话县衙有。”
“不缺吧,赤珠说钱都在。”
“那就只剩路和名了。”他盯着地上一块石头,自语了一句。
阿芜没听清:“什么?”
张开霁收回视线,再看她多了几分打量:“你真没有读过书吗?”
阿芜蹙眉:“怎么又问,我不认字的,你不信去问赤珠。”
张开霁想到什么:“那就是生而知之了。”
阿芜不明所以。
她歉道了,话说了,他也还有事,转头告辞:“我还得去吃饭先走了。”
脖子一紧,她顿时卡在原地。
“你干嘛?”她挣扎回头。
“从今日开始,你得读书。”张开霁松开抓在她后颈的手,理所当然。
“你有病啊?怎么老喜欢抓我后领子?很痛的好不好!”她撩开领子看一眼,肩上都勒出一条红印。
“……下次不抓了。”张开霁挪开视线。
“谁再抓谁是王八!”她举拳。
脑子里莫名飘过昨日看过的纸上王八。
张开霁凝噎片刻,正色:“正好我要去书院,你跟我一起。”
“谁说我要去?”阿芜再次扭头。
“我说的。”他再次抓住。
这回换成手腕,拎着就走了。
“还强迫我?你给我放手!”
“反正你整日也没事,不如读书写字。”
“我又不考状元读什么书?你放开我!死张三你放开……”
两人一拉一扯的在街上走着,引得不少人观望侧头。
阿芜自觉丢脸,又拿他的狗爪子没办法,心一狠,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嘶!”
张开霁果然吃痛。
阿芜趁机挣脱,埋头就跑。
“丁零零——”
不远处传来铃声。
张开霁回头,一眼对上路中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
眼看跑路的阿芜要迎头撞上,他下意识伸手将人扯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