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境无人居住,真气却不受地势阻隔,五十年来,此处已可以供养修士修行了。
“你想将应恒迁到这里吗?”
淮相在想旁的事,闻言视线扫过周遭空旷,“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身后传来一阵轻嗤。
音色熟悉,是陈眷。
她垂落的掌心忽然被握紧。
没有人愿意夜游时见到奴役过自己还满口谎话的黑心上司,淮相当即带着晏却消失在原地。
她说:“我带你来,是为见一个妖。”
他们落在一处槐林。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旺鹇门时得来的镜面吗?”
淮相带他向深处去,“我遇到一雁妖的魂魄,样貌与你有三分像,那张面皮便是她的。”
展平时看不出什么,瞧见魂魄的面貌时,淮相才发现二人的相似之处。
晏却是半妖,她便想带他来瞧瞧,只是在冥府那一年太忙碌,忘记了,方才提起时才想起。
晏却盯着雁妖的魂魄久久不言语,倒是雁妖先开口,“姐姐?”
晏却听只看到魂魄开口,听不到她说了什么,他对淮相说:“她和我故去的娘,长得……一模一样。”
“不在冥府当差就是好,连来看我的时候都多了。”
雁妖也听不到晏却的声音,她看向淮相身侧的男子,“这便是你说的那个人吗?”
淮相听完两边,直接问雁妖,“青庚,你有孩子吗?”
青庚……
名字也对上了,晏却有些恍惚,可他阿娘不是凡人吗?
青庚罕见的沉默了,良久才答:“我不知道,我记不清了。”
失忆于淮相而言不是难事,她用灵气挖开土壤,露出一段树根,为青庚依存的槐树渡去三百年修为。
青庚不记得怎样化形,她便一点点教,雁妖很聪明,重复三次便学会,从一棵树变成个高挑美人。
魂魄化为实体后,青庚与晏却的面容更相近了些,淮相又教她找回记忆的法术,青庚的记忆残缺了几百年,足足过去一晚,她才将丢失的东西全部找回。
晨辉撒在青庚云水蓝的罗衫上,她笑得柔软,“淮相啊淮相,我似乎不能叫你姐姐了。”
她知道淮相为什么为陈眷做事,此刻她终于明白,那个好运的是她的孩子。
淮相悄悄对她说:“没关系,我们各论各的。”
青庚失笑,又看向晏却,“小晏,来要阿娘好好瞧瞧。”
面对死而复生的青庚,晏却有些不知所措,岁月无情,再想起青庚时,他脑中也只有一些不连贯的,不带丝毫感情的片段,可当晏却主动触及这些片段时,他的头竟猝不及防的钝痛起来。
他并未像从前那般逃避,想了一晚,头也痛了一晚。
“我的阿娘……明明是……凡人。”
过去许多事都淡忘了,唯有这一点清晰如新。
他不会记错,除非……
淮相揽住晏却倾倒的身子,用掌心覆盖他的额头。
“他的记忆在很小的时候被篡改,找到修改记忆的人收回法术,他便能想起来了。”
青庚看向昏倒在淮相怀里的孩子,眉间笼起愁云,“我知道是谁做的,可他很难对付。”
——
齐潢被从土里拔出来时仍维持着两年前旗帜一般的姿势,锁魂钉尚在,他的意志混沌不清,问不出任何东西。
淮相不得已将陈眷叫了出来。
一年的相处,陈眷对淮相的态度早与胡愔无二,“怎么,终于想起物归原主了?”
淮相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多谢。”
多谢陈眷认错了人也没将东西收回去。
“嘴上说有什么用?”
陈眷不满的解开锁魂钉咒印,“你倒是付出点实际的给我看看?”
淮相的太阳穴更痛了,“要不我送你一万鬼差?”
“……算了。”
陈眷又去解其他邪修的魂钉,“别人不要的垃圾往我冥府里扔,当真不是恩将仇报吗?”
淮相不说话,陈眷再度开口,“你和我服个软,说句好话能怎样?”
“我不是谢过你了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眷真的不讲道理,他冷待在先,还想要她的热切。
淮相的热情可以撒在任何地方,独不会倒贴,除了……
“你我本不相识,是你错认在先。”
淮相说:“救下他的情分我也还清,你昨日亲口承认的两不相欠,忘了吗?”
陈眷拆完了魂钉,不满道:“两不相欠,不代表我要和你成为陌路人。”
他不喜欢淮相这收放自如的态度,她态度的软化需要他去感化,他的冷漠却连一句质问也换不回。
凭什么?
“我不是胡愔。”淮相耐着性子,“我有脾气,接受不了你这样的相处方式,也没办法与你交心。”
陈眷难得沉默。
她又说:“你不必改变,我也不会改变,这样很好。”
很好吗?
作为掌管轮回的冥主,陈眷接触最多的便是恶。
可他得知真相后,竟选择用驯化恶魂的态度对待淮相,他知道那对她不公平,可他还是做了。
他习惯如此,哪怕是脾气那么差的胡愔,一次次被气到眼红时仍会选择原谅,他是上位者,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不是吗?
“我不会变。”陈眷肯定道。
“那么。”淮相向他挥手,“祝冥主未来顺遂。”
送走陈眷后,淮相封住其余邪修的修为,将他们扔进李毓送来的装过铭须和凤眠的银色金属法器中。
只留一个悠悠转醒的齐潢。
她把晏却和青庚放了出来。
她抽出一柄剑。
她在齐潢睁眼时,当着他的面毁去他的本源。
她说:“现在总算跑不脱了。”
扰乱记忆的法术随着主人修为的消失逝去,晏却睁开眼时,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浑浊双眼。
“孽种。”
他敬爱的师祖翕动着唇,这样称他。
淮相将浮休剑插进齐潢眼前的土壤,阻隔住那道怨恨的目光。
晏却没有理会齐潢,他抬起伏在青庚腿上的半个身子,缓缓转过去抱住她。
阿娘
我的阿娘还活着。
“我是孽种?”
他轻声问,“那你是什么?畜生吗?”
——
青庚被掳进魔窟时,恰是凤眠众人落成幻阵之时。
她望着毫无文明痕迹却有许多惊慌无助人类的荒芜之地,隐藏起妖族身份融入其中。
太多人会对异类设防,青庚修为低,找不到同类,又不愿落单,便这样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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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群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寻找出口的日子。
荒芜之地总不太平,时不时出现的邪魔滥杀无辜,又被天上的仙尊绞杀示众,惶恐的人类见此处有仙尊庇护,一些亲情淡泊无家可归的,便在荒芜之地筑起屋舍。
一个人的力量单薄,一群人的力量却不容小觑,他们找到野生的稻谷,在适宜居住的地方开垦田地驯养野物,渐渐的,一个个村落互相连结,人们开始相爱相亲。
青庚没有家人,于她而言在哪处都一样,便也选择留下。
她会用灵气种些作物,同样的的稻子在她手中产量翻倍;她能轻易找到适合打井的地方,人们围绕水井建筑屋舍;她与生灵亲近,连难以驯服的野马在她身边都温和许多。
加上青庚性子良善,她很快受到了拥护。
同时,她也被心怀鬼胎之人忌恨。
青庚是许久之后知道这件事的,那日她察觉有人跟踪,欲一探究竟时,正瞧见个魁梧男子以一敌三的将跟踪之人打晕。
她认得他,住在离她居所三里的河水旁,叫李沐同。
李沐同表情惊骇,“你怎么这么快的回来了?”
凡人没有这样快的脚程,可她是妖啊。
青庚温和的弯起杏眼,“不回来怎么知道有人做善事不留姓名呢。”
李沐同只说:“你很重要,不可以有一点危险。”
他的耳根却红了。
青庚开始将视线落在这位默默无闻的护卫身上。
喜欢她的人有许多,她偏偏能看到他。
李沐同生的俊俏。
李沐同事事周到。
李沐同不求回报。
青庚有些心动了,可她是个妖。
他们没办法长久。
她将多余的视线收回,继续种自己的稻谷。
青庚喜欢热闹,种出更多的稻谷可以养活更多的人,这样就很好,不是吗?
易物终究不便,有人提出这个问题后,青庚带着暂任的首领找到银矿铁矿,白银再次流通起来。
她彻底被恶人盯上,对方有备而来,李沐同受了重伤,在她有所察觉将他救下时,只剩一口气了。
他看到她一息间解决掉所有麻烦。
“你是……”
“我是妖。”
“那很好……”他唇角溢血,“你可以护住自己,那很好。”
青庚心善,不愿有人因自己而死,她用灵气护住李沐同的心脉,将他送医,可药材不全,郎中有心无力。
她只得将李沐同带回住处,关上门,用灵气摸索着为他疗伤。
李沐同吐了好多血。
这是她第一次为人疗伤,她到底害怕将他医成残废。
心惊胆战挨到伤患睁眼,他第一句话却是:“你的衣裳……”
青庚知道,那上面全是他的血。
她捂住他的嘴,“这不重要。”
你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李沐同又晕了过去,喘息灼热,惊的青庚猛收回手。
李沐同再次清醒时,很认真的问她,“我这一生短短几十载,怎样死都是死,你为什么要救我?”
青庚看也不看他,“因为我有善心。”
而后猛的抓住他落寞的眼神,欺身而上。
“因为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我对你感兴趣,我想知道和你相处是什么感觉,我怕自己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