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庚此生唯一一次强势,便是那日对李沐同隐晦的表白。
如此行径,换来两个闷葫芦只做不说的相处模式。
李沐同伤愈后不再执着保护青庚,而是去赚银子,他不知道青庚喜欢什么,便将大半工钱送给她。
青庚用李沐同的工钱买药种,将郎中说稀缺的药材种了个遍。
那天,李沐同将落在青庚脸侧的泥水拭去后,看着她熠熠生辉的眼,忍不住将她拥进怀里,轻轻去吻她额头。
他的触碰太柔软,蜻蜓点水一般,青庚将指尖水珠抹在他的衣襟上,“你为什么不说话,我不与你说,你也不与我说。”
李沐同涨红了脸,“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可是、可是、我心慌、一心慌就结巴、我、我怕你笑话我……”
“这毛病可不好治。”
青庚遗憾道:“可我喜欢热闹。”
李沐同紧张得收紧手臂,“我、我努力……”
青庚似乎真的在思考对策,“不如生个爱说话的孩子,这样就热闹了。”
这下李沐同不仅面色红,身上也开始发烫,他终于想起守礼二字该如何写,猛的松开心上人,落荒而逃。
青庚成婚时称得上万人空巷,那是她一生中第二美满的日子,她得到了太多的祝福。
李沐同醉成了莽夫。
后来,青庚有了孩子,那是她一生中第三美满的日子。
李沐同问她,“于娘子而言,什么是第一美满?”
她说:“是数万人因我而生的时候。”
李沐同恍然想起,三年前的天灾,数不清的人因为青庚的存粮度过了劫难。
那的确是最值得庆幸的事。
青庚为孩子取名为晏,望其一生平静安乐。
李晏五岁以前的生活的确称得上平静安乐。事实上,青庚惠及这一方土地上的人都过得平静安乐。
这是幸事,偏偏有人见不得幸事发生。
青庚很突然的被仙尊当做邪修抓走,所有偏向她的凡人皆被残忍灭口。
余下的人只能沉默。
李沐同将家业和幼子交给亲弟照看,孤身一人去寻找自己的妻子。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青庚的冤枉,她不可能修邪术,也没有害过一个凡人。
可青庚真的杀过人,那些因贪念死去的恶魂字字泣血的写下她不存在的恶行,不明真相的人们信了,他们将她的美名视作邪术的操控,青庚就这样从救苦救难的圣贤沦为人人喊打的妖邪。
“邪修,你可还有话说?”
修士建起的通华殿前,她被法术封住喉咙绑在刑台,发不出一丝声音。
李沐同看清了诘问之人,那是凡界人人敬仰的第一宗门的宗主。
齐潢
他不顾阻拦的冲上刑台,向齐潢解释他是证人,解释恶魂有罪在先,解释青庚杀人是在救人救己。
齐潢的回答令人错愕,“看,又一个被邪术控制的可怜人。”
李沐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当即抽出别在身后的长剑,狠狠向齐潢刺去。
他只是个凡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看到了最坏的结果……
他想陪着她。
齐潢没那么心善,他将李沐同归为青庚的共犯扔上刑台。
那把刮骨刀提前染上鲜血,有些钝了。
-
婶母有时会抱着李晏流泪。
李晏知道母亲被抓走,知道父亲去鸣冤,知道他们双双殒命通华殿,声名狼藉,死无全尸。
邻里与青庚长久的接触过,又实在的受到恩惠,对李晏及其叔父一家很是照顾。
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所有人因为惧怕与威胁不能说出真相,只能在别处略作补偿。
李晏在最天真的年纪尝到了恨的滋味。
那个错判的道尊,住在揽岳宗。
他要去揽岳,要成为修士,才有机会复仇。
李晏十五岁时,通华殿第一次向凡界招收弟子,十年过去,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他的母亲,可他踏上殿前石砖时,仍能嗅到当年的血腥气。
他如愿因绝佳资质被选入修真界第一宗门揽岳,踏入揽岳结界时,李晏没有第一时间见到自己的师尊,而是先见到了宗主。
“你可以唤我勇武宗主,也可以唤我师祖。”
那位道貌岸然的宗主这样说。
他眼中不受控制的迸发出恨意,仓惶着低头称是。
少年掩饰的很好,可越过结界那一刻,齐潢便已知晓李晏的真实身份。
“来,让师祖好好瞧瞧。”
李晏强忍下杀意露出笑颜,接下齐潢的抚摸。
额头骤然传来重击般的痛楚,李晏骤然失力,面色惨白的跪伏在地,是齐潢强行搅散了他的记忆。
高高在上的仙尊用看蝼蚁的眼神,用施舍的语气为他改写身世。
一切都很顺利,除了一点。
“你娘是毁灭苍生的灾祸。”
“她……不是。”
齐潢愣了一瞬,随即再次施法搅散李晏的记忆。
“你娘是祸乱苍生的妖邪。”
“我娘是……好人。”
齐潢终于将这小小蝼蚁看在眼里,他拿出十足的耐心,一次次打散蝼蚁的记忆,直到蝼蚁气若游丝。
“八哥有新的人选吗。”有人提醒他。
齐潢意犹未尽道:“暂时没有。”
他需要半妖镇剑,李晏已经是他遇到的天资最好的半妖了。
“啧。”
齐潢勉强妥协,“你娘是个凡人。”
李晏终于接受这样的说辞。
“名字也不好。”
齐潢不满道:“凤弟,给他改个名字。”
“晏字有平静安乐之意,如此,便叫晏却吧。”
凤眠考虑的周到,“至于字……‘却’有后退之意,‘阑’有衰落之意,恰与之相配,就定个若阑吧。”
自此,平静不再,安乐止步。
—
当晏却的师尊拟定这带有诅咒意味的表字时,齐潢看到晏却眼中的抗拒,他觉得有趣,忽然生出要晏却认贼作祖的心思。
“为师以为,阑字不妥。”具体如何不妥,他说不出。
那长老以为齐潢改变了主意,思索着将拟好的表字添上三笔,“师尊以为如何?”
齐潢不认得那字,仍装模作样的点了头。
——
“嗬嗬嗬嗬……”
齐潢发出古怪的笑声,“我留你们一命是为了积攒怨气,那不识好歹的蝼蚁偏要救世,想也罢了,偏偏做成了,你那贱种的娘这样坏我好事,只是剐她几片皮肉已是仁慈,你这孽种也配忌恨本尊?真是一家子的不识好歹。”
青庚回抱着自己的孩子,轻轻抚摸他的发顶。
齐潢有些激动,“早知如此,我就该将你李家绝根,什么剑魂合一的绝世武器,本尊若是有了足够的实力,再难驯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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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武器都能被本尊折服,算什么?你们这些蝼蚁都算什么?”
“小晏都长这么大了。”青庚眼中洇出水光,“可惜你阿爹看不到了。”
淮相停住抬脚的动作,忽然说:“冥府有个为了记住妻儿不愿投胎把自己卖给陈眷当牛做马一百年的李沐同。”
青庚眼瞳一颤。
“你们认得他吗?”
李晏哑声道:“怪不得我那时觉得他面容熟悉。”
李沐同有功德在身,又将在冥府任职百年,可他什么也不要,只为能带着记忆转生。
齐潢被忽视了个彻底,扒着野草要爬起来,被淮相一脚踹翻。
“你真的很贱,没瞧见我们在忙吗?”
淮相不愿继续打扰母子团聚,说:“既然你们与他有仇,这老杂种便送给你们处理,正巧我要去一趟天宫。”
听到天宫二字,李晏想说什么,看向淮相笃定的眼神,又咽了下去。
那是她和她师傅间的事,她有分寸,不需要他提醒。
“好,我等你回来。”
——
天宫的通华殿依旧那样恢宏,不同的是,主位上换了人。
再见李毓时,淮相有一阵恍惚。
李毓彻底找回了心气,她高高在上,她睥睨众生,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上再也没有不达眼底的笑意。
她不必再吝啬虚伪的表情。
“陈相毓。”淮相呢喃,“或许我该这样叫你。”
陈相毓微微摇头。
淮相便俯身行礼,“见过天帝。”
“……”
“弟子此番前来,一为求天帝解惑,二为恩典。”
“你说。”
她没去看陈相毓的面色,“弟子想知道,一见湖水彻底失去生机,可有恢复之法。”
“那处湖水由亡魂供养,并无生机,真正的生机在你取走的槐枝上。那分生机的作用是医心病,也就是他们吹捧的那句:一见湖疗人心。”
陈相毓洞穿了她的心思,“你若想通过阵法见谁,想法子恢复阵法便可。”
淮相问:“铭须曾强行阻止修士修行,天帝可否将禁令解开?”
“可以。”
淮相又问:“被铭须指使去混沌之境作乱的邪修当如何处理?”
“送你了,连带那一万叛军,你想怎样处置便怎样处置。”
她最后问:“师傅,我不想做你的徒弟了,可以吗?”
“……傻孩子。”
陈相毓语气凉薄,“与人断绝关系这种事,不需要经过对方的同意。”
淮相很艰难的做出这样的决定。她很爱她的师傅,到现在能想起最多的依然是令她软化的点滴。
她想回到曾经,想回到一无所知的时候。
她将师傅当做唯一的依靠,师傅却将她养做替身,长凄的替身,陈相毓的替身,引人注目抵挡灾祸的替身。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长凄,差一点连她自己也信了。
可她了解自己,她注定成不了旁人口中令人畏惧的模样。
淮相拜别了天帝。
迈下天宫外的拱桥时,一位陌生的仙侍带着熟人拦住她,“此人乃是凡命,本不宜留在天界……”
她心口堵塞,“不宜便送回去,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仙侍犹豫一瞬,还是说了实话,“此人本命星已陨,原是死命,却活着回来了,天帝言明此人欠着淮相仙君的因果,应交由仙君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