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已经越来越浓了,白湾的秋冬季节永远都飘着连绵不断阴冷的雨。阿什菈紧了紧风衣的领口,举着伞,穿过中城区汹涌的人潮,街角飘散出热可可的馨香,那是她已经不可以再触及的曾经。如果是过去,她很乐意在萧瑟的秋风中点一杯这样的热饮,但现在她最好趁特蕾莎试图劝她喝下这种毒药前,提前买好两杯热果茶,然后忽悠她说这是这个季度的新品,偶尔尝试一下新鲜的也没什么不好。
她拎着两杯果茶,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特蕾莎的身影。自从她的工作越来越忙,周末也都寄宿在埃米尔家里,她不记得她们已经有多久没有像这样两个人一起出来逛街了,这让她总觉得自己对特蕾莎有所亏欠。
“哟,今天换口味啦?”特蕾莎接过果茶,嘬了一大口,“还挺好喝的。”
“可可热量有点高,我打算戒了。”
“你可拉倒吧,你还怕身材走样啊?我算看出来了,你就算胖成球,你家那位也只会收购市面上的女装品牌,然后叫他们按你的尺码重新设计。”
“哪有那么夸张啊!”阿什菈笑着喷出了一口饮料,“听着像什么狗血剧里的情节。”
她们有说有笑,好像上学时那样亲密地在商业街闲逛。在服装店试衣服,但最后一件都没舍得买。逛了每一家杂货店,只为了玩“猜猜这个多少钱”的游戏。最后,阿什菈唯一的战利品是在娃娃机里抓到了一只小龙玩偶。
“是不是该买冬天的新衣服了呢?”
“今年好像流行这种款式哦……”
街边的广告牌上展示着巨幅海报,那是最近爆火的三只可爱兽人组成的偶像团体,自从上次的采访后,人类世界似乎也越来越能接受显性种了,阿什菈上班坐升降梯时,和她同乘的人也越来越多,她头一次切实地感受到,自己身边的世界正在被一点点改变。
“啊,这是绒绒蜜糖,这个组合最近好火啊。”特蕾莎指着海报,“连下城区的演出票都一票难求。”
“喔,这样……”
阿什菈对这种事情不太了解,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广告牌下的商店橱窗里,那里展示着一条深灰色围巾。龙在冬天需要戴围巾取暖吗?阿什菈不太清楚,但她认为埃米尔戴上它一定很好看。
“啧啧啧,不得了,一看你们就是热恋期啊。”特蕾莎看着她没给自己买一件东西,却给男友买了围巾,忍不住调侃起来。
“什么嘛,你也给罗文买点什么不就好了。”阿什菈到底还是被她说得脸红了。
“我俩都那么多年了,买不买的无所谓了。”特蕾莎耸了耸肩。
“那他一会儿也来吃饭吧?”
这是特蕾莎答应他们的,因为突击采访的赔罪,周末请他们吃饭。
“我没喊他。”她说,“说什么他们游戏里的公会要打团本,抽不开身,不来正好。”
特蕾莎宁愿自己一个人面对阿什菈和埃米尔,宁愿让自己显得孤单,也好过让罗文那个废物跟来,那只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小丑,更彻底地被比下去。
——
特蕾莎订了一家烤肉店,她和阿什菈两人坐下没多久,埃米尔就到了。不仅如此,他甚至还给特蕾莎带了一份小伴手礼。特蕾莎眉开眼笑地收下了这份礼物,阿什菈有些意外,连她都不一定能这么面面俱到,看来埃米尔伪装成人类的本事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我也给你买了点东西。”说着,阿什菈拿出了那条围巾。
“我太喜欢了。”他笑着收下礼物,又指了指阿什菈手里的小龙玩偶,“这个也是给我的吗?”
“才不是,这是给我自己的。”阿什菈把玩偶抱在怀里,竟然察觉到埃米尔的眼神有了一丝吃醋的意味,“你们都有礼物,我怎么也得给自己准备一个吧。”
三人有说有笑地打开菜单点餐。“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啊,不要客气。我也是借你们的光正式转正了,就当是庆祝了。我就怕不合你们云冠区的口味。”特蕾莎说着,面对埃米尔她还是有些拘谨。
“怎么会,在那地方也不是成天吃金喝银长大的,我没有忌口。”
“那你要不要搞点羊尝尝……”阿什菈用特蕾莎听不见的声音低声向埃米尔打趣,他立刻反应过来阿什菈这是在拿自己早年间在野外生活的经历开玩笑,在桌子底下偷偷捏了捏她的手。
吃饭的时候,一直是埃米尔在负责烤肉,然后把烤熟的肉添到两个女孩的盘子里。阿什菈喜欢吃焦一点的,特蕾莎喜欢吃嫩一点的,他烤得分毫不差。看着阿什菈习以为常的样子,特蕾莎有些坐立难安,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止社会地位高高在上,甚至还是她工作的介绍人,也是她转正的推动者,如果不是阿什菈在场,自己哪有资格享受他的服务呢?怕不是跪在地上伺候他,都生怕火候差了一点点。
晚餐的氛围很好,但她逐渐笑不出来了。自己踮起脚尖伸长脖子都够不着的世界,阿什菈只当它是寻常,甚至随意调侃差遣。
“下次一起吃饭的话,把你男朋友也叫上吧。”埃米尔说。
“他?他死宅男一个,叫出来也说不了几句话。”特蕾莎觉得罗文拿不出手。
“没关系,只要是阿什菈的朋友,我都想认识一下。”
自己的男朋友什么时候才能这么体面,善解人意?特蕾莎对自己的感情生活也感觉到绝望。
晚餐结束后,埃米尔开车送她们回家。阿什菈犹豫了片刻,今天没有坐副驾驶,而是陪特蕾莎一起坐在了后排,免得她尴尬。
对于她的决定埃米尔并不意外,只是把那只小龙玩偶从阿什菈怀里拿来,让它坐到副驾驶,甚至还给它系上了安全带。
“替你陪我。”他说。
——
今天从始至终阿什菈都是极其愉悦的,和自己最好的朋友逛街,还有男友陪伴,她想不出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一天。回到自己的小破公寓,一边开开心心地准备洗漱,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埃米尔聊天。
「我今天表现得好吗?」
「特别好,夸夸你。」
「那你还弄了一条别的龙?」
「啊?你该不会吃玩偶的醋了吧?」
「你是不是其实更喜欢鳞片颜色鲜艳的那种类型…」
阿什菈看着手边绿色的小龙,差点笑出了声:「没有没有,黑色的特别帅,我最喜欢黑色的龙。」
“特蕾莎你敢信吗,他居然吃玩偶的醋诶。”阿什菈笑得花枝乱颤,一边拿着玩偶凑到特蕾莎跟前,想展示给她看。
“哦,这样。”
阿什菈察觉到了些许异样,但还没搞懂问题的症结所在:“你不舒服吗?”
“他这么重视你啊,那你早点嫁到云冠区去不就完了。”她的语气是不加修饰的冷淡。
“你这是什么话,怎么又跑到这个话题上来了。我不是说过我不会嫁到那里去的吗……”
“你都去过那里了,家长都见过了,通行申请上写的理由可是未婚妻啊,我们制片人虽然没把这段剪进去,但她既然敢问那就是确实拿到了证据。阿什菈,你现在连我都不说实话了吗?”
阿什菈一愣:“不是这样的,我们那次去云冠是因为工作上的原因,只是借住了一晚。”
“有什么区别吗?嗯?结果还不是都一样?你们都走到这一步了,难道接下来不是结婚?谈恋爱就为了闹着玩的?我真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瞒着我!”特蕾莎越说情绪越激动,从指责慢慢变成了嘶吼,“我懂了,你现在也是人上人了,看不起我们了,有什么事根本没必要让我知道,是吧?从今往后你就要和我们撇清关系了,云冠区的婚事和我们这些下等贱民哪有什么关系啊!”
“我说我不会嫁到那里是认真的!是因为别的一些原因,我现在还不能说,我们也一直在考虑这方面的事,但我绝不是想骗你或者瞒着你。我不想和你吵架,你说话别太伤人了!”阿什菈试图压抑怒火,但只要对方是特蕾莎,她总归会失控。
“哦是啊!云冠区未来的夫人怎么会失礼到和我们这些贱民吵架呢,简直连路边的泼妇都不如了!”她的语气越来越阴阳怪气,“你到底在装什么!装不想结婚,装不想吵架,其实哪个都没落下!你现在就和云冠区那些穿着名牌的狗一样装!都是你那个阴沉装货男朋友带的!你俩现在简直就是一个坑里的屎,一样的虚伪!早晚有一天,你就得变成和那个傻逼艾拉一路人!”
“你他妈失心疯了?刚刚吃的不是晚饭是大粪?你再说一句试试!”
就连一直蹲在阁楼的罗文都听见动静跑下来了,试图劝说特蕾莎不要吵架。但特蕾莎一看到他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把他狠狠地推了个四脚朝天。
“窝囊废!你个窝囊废!胳膊肘往外拐!干啥啥不行,花我的钱第一名!”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说什么帮我转正,陪我吃饭,说什么舍不得我才和我继续合租,装得倒挺善良,还不是为了把我当陪衬,从我身上找存在感!”
“我受也够了!一天到晚在楼上发出那些噪音,动不动就用我的东西,我多摊了房租还让我睡楼梯间,你当我是冤大头吗!你以为我很爱住在这里吗!那正好,我现在走人,你满意了吧!”
阿什菈摔门而出,气得浑身发抖,心脏也突突地跳着,过度激烈地喘着粗气,在下楼梯的时候险些眼前一黑栽下去。她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试图平复心情,可特蕾莎说得太尖锐,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她永远失去了一个可以接纳她的地方。而现在她唯一能依靠的,信任的,只剩下了一个人。
她掏出手机联系埃米尔的时候,手指还在因愤怒的余波而止不住地颤抖。
“……你能来接我一下吗?”
“怎么了?”
“先别问了,我……我今晚能住你家吗?”
电话另一头的埃米尔沉默片刻,没再追问:“那你等一下,我马上就来。”
——
二十分钟后,楼下传来了停车的声音。阿什菈平复了一下呼吸,走到公寓门口,看到迎面走来的埃米尔,那一刻对他的依赖感达到了顶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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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看到天气转凉她却只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外面,埃米尔赶紧把她搂在怀里,又帮她捋顺凌乱的头发。
被他这么一抱,阿什菈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孩终于有人疼了,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抽抽搭搭地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埃米尔听。第一次看到阿什菈哭得这么委屈,可把他兴奋坏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今晚来我家的话,以后还要回来吗?”
“我不知道……”
一看她就是正处在激动的情绪当中,还不能很好地思考,埃米尔决定抓住这次机会,替她作出选择。
“那我先上去帮你收拾东西吧。”
阿什菈还带着些许茫然,但到底是按照他说的,带他回到了自己的公寓。一打开门,就看到了特蕾莎有些焦急的面孔——她也有些担心这么冷的天,还是晚上,阿什菈独自跑出去会不安全。但是一看到阿什菈身后跟着的人,她的表情又立刻变得生硬起来。
“我来把东西收拾走。”她说。
“嗯。”特蕾莎转身回到了阁楼,不想再继续这个尴尬的碰面。
阿什菈的东西不算很多,除了常穿的衣服装了一行李箱,剩下的旧衣和杂物只装了两三箱。整理行李的时候,从角落里滚落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阿什菈把它捡起来仔细查看,居然是里昂曾经送给她的那个小猫挂坠,曾经是她最珍视的宝物,但是自从和埃米尔明确关系,早就不知道被她塞到哪里去了。
“搬家的时候碍事的东西就应该丢掉。”这句埃米尔曾说过的话突然蹦进她的脑子里,她轻笑一下,随手就把小猫挂坠丢进了垃圾桶里。
虽然她的东西不多,但是罗文还是下来帮忙了,也许是为特蕾莎刚刚的所作所为感到抱歉,他今天难得出力。三个人只一趟就把东西都搬下了楼,装进埃米尔的后备箱里。
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好说了句:“特蕾莎最近心情不好,我会劝劝她的。”
“不用了,就这样吧。”阿什菈摇了摇头,“我也是时候该走了。”
他没再说什么,和两人简单告别就趿拉着拖鞋回去继续打游戏了。
阿什菈坐在埃米尔的车上,她知道自己正在驶向一个会永远包容她的新家,却始终无法摆脱低落的情绪。雨刮器不断摆动,这让她心绪不宁。她不知道她们之间怎么了,为什么几年的友谊会在顷刻间分崩离析,真的是她做错了吗?
“如果你想在中城区生活的话,我在这里也有一套空着的公寓。”
“不用了,你那里我住着比较习惯。”曾经,阿什菈最抵触的就是住在下城区。
埃米尔一个人搬好几个箱子其实也毫不费力,他们把东西搬进他下城区的公寓,再把各类物品归置好,埃米尔的公寓立刻变得满满当当,这里又多出了一个人生活的痕迹。两个人的洗漱用品挤在一个台子上,阿什菈的包和配饰暂时无处可挂,全都堆在沙发上,她七零八碎的首饰和化妆品摆满了埃米尔的书桌,而且很明显这里很快就需要增加一面镜子,埃米尔的衣柜也腾出来一半,用来挂她的风衣和长裙。甚至,那只丑乎乎的小龙玩偶现在也好端端地摆在了埃米尔的床上。
对于自己的领地被阿什菈侵入这件事,埃米尔倒显得十分乐意。他早就在脑子里编排过无数次,如今居然莫名其妙地成全了他,他好不容易才在阿什菈面前忍住不会笑出来——他依然难以对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
这里以后就是我的新家了。
阿什菈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身旁的埃米尔早已沉沉睡去,阿什菈凝视着他毫无防备的熟睡面孔,她知道,命运又在不知不觉中把他们绑得更牢了。
——
同事们似乎已经逐渐习惯了他俩同时上班下班的模样,对此总是保留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卢卡斯不再等待阿什菈一起下班,对她六点后还留在办公室的行为只是憨憨地笑一下,然后就飞快地跟着阿瞬他们一起钻进电梯。
“笑什么啊,这孩子……”
浓厚的下城区日常完全改变了阿什菈的生活方式,她不再回中城区,很少接触人类,自然也不再会因闻到热可可的气味而黯然神伤。她的全部生活都开始围绕这个地区展开,她意识到自己正快速滑向这边的世界,她正在彻底转化为显性种的一员。
不过好处是,这样天差地别的生活,让她很快就忘记了之前和特蕾莎之间的不愉快。和自由奔放的显性种一起生活,可以让她不必再伪装自己的情绪,每天都活得肆意快活。
直到新的恶魔现身。
“局长,刚刚警局打来电话,有个案子想让我们接手。”米拉吉拿着电话,向埃米尔报告着,“他们说可能涉及到恶魔。”
“什么案子?”
“下城区的偶像团体,绒绒蜜糖,有两个成员在昨晚失踪,剩下的一人现在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警察证实失踪两人中的一个很有可能已经被恶魔寄生。”
“明白了。”他看向阿什菈,后者朝他点了点头,“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