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是人类这一边,还是显性种那一边的?”
这一句话把阿什菈问懵了,她从未想过竟然被别人质疑了立场,而只要些许的迟疑,就足以让她被吉尔达盖棺定论。
“这叫什么问题?”埃米尔强硬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既然已经在这里工作了,那么站在显性种那一边有什么问题吗?不设身处地地换位思考,怎么能知道显性种真正需要什么?如果她说不是站在显性种那一边的,那我才真的是需要好好思考一下当初招她进来是不是个错误。”
吉尔达头一次被噎住了,转过头和身边的摄影师及特蕾莎小声交换意见。趁着这个功夫,埃米尔又把自己手里的可可和阿什菈的作了交换,阿什菈拿起纸杯,发现他换给自己的那一杯已经空了。她在桌子下面偷偷握住埃米尔的手,有些惊恐地发现他的手头一次比自己的还凉。
“好吧,那么下一个问题。”吉尔达整了整自己头上戴的那个夸张的发箍,“据可靠消息,听说您已经以法尔肯斯坦家未婚妻的名义,带着您身边的这位阿什菈小姐回到位于云冠区的住所,和您的父母共进晚餐并留宿了一晚。请问是确有此事吗?如果是真的,那么有决定具体的婚期吗?”
这话一问出口,就连外面办公室的所有人都放下了自己手上的工作,竖起耳朵开始偷听。
阿什菈背后汗湿了一大片,这是她最不愿面对,也最怕埃米尔被问及的问题。不论怎样的回答,那都不是他们设想的结果。
而坐在她对面的特蕾莎此时的脸色也是红一阵白一阵,她感觉自己受到了背叛,明明前几天才信誓旦旦地说着自己绝不会嫁到云冠区,怎么转头就成了未婚妻,还见了父母,而且对自己瞒得这样好,阿什菈果然不愿意再要自己这个穷朋友了吗。
眼见采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埃米尔到底还是一字一句地开口了:“这不是和EDGE工作相关的问题,我拒绝回答。”
“您二位一个是局长,一个是职员,在内部搞办公室恋情,如果影响到了你们的决策,怎么不是工作相关问题呢?”
“我们没有所谓的办公室恋情,你的可靠消息不过是空穴来风。”埃米尔几乎是咬着牙说完了这句话。今天他这样说,阿什菈不会怪他,她只会怪自己怎么偏偏就答应了特蕾莎这个破采访。
“摄像机可是一直录着呢,到底有没有问题,我相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但阿什菈管不了那么多了,比起什么采访,什么办公室恋情,现在她只想让埃米尔赶紧离开这里,然后把刚刚喝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根本没有这样的事,你们怎么可以凭空揣测,毁人清誉!你们让我以后还有什么脸在这里上班……”阿什菈夹着嗓子,装出哭腔,一边捂着脸,跌跌撞撞地跑出会议室,朝电梯间跑去。
“……阿什菈!”埃米尔愣了两秒,立刻会意,赶紧追在她身后,只留下会议室里不明所以的三人组。
两人用最快速度钻进电梯,按下负一层,电梯门关上开始运行的一瞬间,埃米尔立刻脱力跪倒在地。
“你还好吗?”
“一点都不好……”
而在楼上的会议室里,吉尔达打发特蕾莎和摄影师去休息一会儿,自己绕到了刚刚阿什菈和埃米尔坐的位置,拿起两个空杯,意味深长地研究了一番。
阿什菈把埃米尔的一条胳膊扛在肩上,从地下一层的楼梯间下到了亚妮卡的工作室门口,对着大门连踢带砸,总算是把还在休息的巫妖薅了起来。
看着难得陷入虚弱状态的埃米尔,亚妮卡的兴奋溢于言表:“嘻嘻,我终于可以解剖你了?”
“他刚刚喝了很多可可,有没有什么办法……”阿什菈无视了她的发言,立刻切入正题。
“啧,就喜欢给自己找罪受是不是?”亚妮卡转头就变了脸色,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小瓶药剂,“把这个给他喝下去。”
阿什菈来不及多问这是什么了,扶埃米尔在旁边坐好,然后掰开他的嘴巴,把那瓶药水灌了下去。与此同时,亚妮卡往埃米尔脚边搬来一只桶。
“这是什么?”把药水咽下后,埃米尔才感觉到了一丝不妙。
“催吐剂。”亚妮卡话音刚落,埃米尔就抱着桶剧烈地吐起来。
面对这一幕,阿什菈和亚妮卡同时皱着眉头后退了两步。最后到底是阿什菈于心不忍,蹲到了埃米尔身边,拍着他因胃痉挛而弓起的后背,帮他顺气。巫妖明明没有嗅觉,却始终在一旁装模作样地捂着鼻子。
眼看着他已经把刚刚喝下去的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却还是停不下来,阿什菈有些着急了:“这得吐到什么时候啊……”
“当然是吐得越干净越好咯。”亚妮卡嬉皮笑脸地答道,“吐到胆汁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我留一点当实验素材,嘻嘻。”
“阿什菈,你先回去吧……”埃米尔在呕吐的间隙喘息着,“总不能一直把他们晾在那里。”
“可是……”阿什菈注视着他的眼睛,因为刚刚的呕吐,眼角都被挤出了生理性泪水,她明白埃米尔永远不喜欢让别人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就算是她也不行,“我知道了,那你多休息一会,上面那几个人我来对付。”
听着阿什菈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埃米尔和亚妮卡这才终于彻底撕下了伪装。
“你是故意给我喝这种东西的吧?”
“我只是想看看你能不能把那玩意儿也吐出来,嘻嘻……看来是不能。”
“永远不可能的。”
“嗯,对啊,我知道的,我就是故意的。”巫妖的嗓音突然变得阴沉,“一看到你披着这张皮,用这张脸和别人调情,我就感觉到恶心。”
“我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
“不许!”亚妮卡忽然变得歇斯底里,“你给我把脸换掉!现在立刻马上!”
“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用这张脸入局了。”
“哦是啊,你还记得你要做的事呢?但是你看看你现在做的都是些什么,天天沉溺在和小丫头片子的恋爱家家酒里,很有趣吗?你懂什么叫爱吗?她倒是把你驯得很服帖,你的锐气呢?你忘了她的作用是什么了?如果她不受控制了,你还下得去手吗?”
埃米尔没有回答,抱着那只桶,又是一阵剧烈的呕吐。
——
回到22层,阿什菈看到办公室里只留下了特蕾莎一个人。
“他们俩呢?”阿什菈有些不悦。
“他们去附近吃午饭了,说是让你们也休息一会儿。”特蕾莎心虚之余,还夹杂着些许恼火,却不敢发作,“那个,今天的事不是我故意想弄成这样的……你也知道我在我们那里人微言轻的,我本来也以为是我来采访你们,但是台里一听说我把你们说动了,就不让我插手这么大的新闻了,直接被我们制片人接手了。我也是今天一大早被叫去,才知道她的打算,我什么都决定不了,只能当个打杂的……”
阿什菈听到她这么说,也不好再责怪她,要怪只能怪他们都疏忽大意了,忘记了这世界的运行规则。
“算了,已经这样了,那就把今天的采访好好撑下去再说吧。”阿什菈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你饿不,我们也该吃午饭了。”
阿什菈越是对这件事无所谓,特蕾莎心里就越是怨恨。凭什么,你凭什么不生气,之前动不动就在宿舍里和我斗嘴的那个阿什菈去哪了?哦我知道了,她要去云冠区当人上人了,犯不着和我这种小角色怄气了,免得影响了她尊贵形象。
但特蕾莎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好啊,那吃点什么吧。”
阿什菈和犬科三人组带着特蕾莎,到他们在附近常吃的小馆子里吃饭,头一次和显性种坐一桌,特蕾莎显得有些局促。
“你是阿什菈姐姐的朋友吗?”这种时候到底还是需要卢卡斯来打开话题,“果然漂亮姐姐的朋友也都是漂亮姐姐呢。”
卢卡斯的小甜嘴立刻把特蕾莎哄得心花怒放:“哎呀,我还记得你呢,毕业典礼的时候是不是你把我背出去的呀?”
“还有这回事吗?”卢卡斯挠了挠脑壳,“救的人太多,我都有点记不住了,嘿嘿。”
阿什菈听着他俩从最近上映的新电影,聊到下城区爆红的兽人三人组偶像,吃着饭也一刻都停不下来,总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至少,特蕾莎和这些长着兽耳和尾巴的家伙们本质上都是一路人,大家并没有什么不同。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阿什菈还不忘给埃米尔打包了一份带回去,看到他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猜测他可能已经回来了。轻推房门,埃米尔果然正躺在沙发上,脸埋在靠枕里,看起来只剩半口气了。
“吃点东西吗?我给你带了一些。”
他摇了摇头。
阿什菈把打包的饭菜放到一旁,给他接了一杯水:“至少喝点水吧,吐那么多会脱水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为了试探埃米尔究竟是不是显性种,故意送了他一盒巧克力的事,最后居然被他硬着头皮全都吃完了,现在一想起这回事她就内疚得不得了。虽然那时的她还不明了,但她现在可以确认,从那时起,阿什菈对于他来说就已经不再是可以随意代替的人了。
阿什菈扶他坐起来,给他喂了点水,看到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这是你第几次救我了啊……为什么总是你来救我呢?”
“我喜欢。”
——
下午的采访还没开始,一声尖锐的警铃打破了难得的宁静——出现显性种暴走事件了。这无疑是展现EDGE工作能力的最好机会,埃米尔一如往常,指挥安排着外勤出动。
“三位可以和我坐一辆车,在保证你们安全的情况下远距离拍摄。”
“我也要去。”阿什菈看着他的眼睛依然布满血丝,如果他还没有恢复,由他保证这三个人的安全,又有谁能保证他的安全呢?阿什菈不由分说换上了外勤时的制服,“怎么能让局长亲自开车,我来开车。”
埃米尔没再反驳,默许了这个安排。
一行人很快驱车抵达了目的地,目标是一个暴走的半人马,虽然威胁不大,但也不能放松警惕。人马两眼冒着幽光,那是源核碎裂的证明。他狂暴地在狭窄的街巷里横冲直撞,把自己也弄得浑身是伤。
卢卡斯一马当先,闯入人马的视野,不断地嚎叫挑衅,再凭借灵活的身手,将发狂的人马从不利于作战的小巷引入他们预先埋伏好的包围圈。眼看时机成熟,躲藏在暗处的洛坎一跃而起,把他撞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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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强壮的虎形兽人双臂有着如同液压机般的蛮力,把人马钳制在自己怀里。一切准备就绪,小葵举起了手中的“源核修复器三号”,对着人马的脑袋射出一团黏糊糊的丝线,人马挣扎了几下,终于安静地瘫倒在地。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摄像机完完全全地记录了下来。
“这才对嘛,这才是我们想拍的东西。”吉尔达在一旁满意地点点头,“看来各位确实是对下城区的事务非常专业。”
见她难得没有挑刺,阿什菈也总算松了口气。
在他们把被制伏的半人马打包装车的时候,吉尔达带着她的两个小跟班,上前近距离拍摄采访,又问了外勤组一些工作上的问题,问题全部都严肃正经,颇有专业新闻从业者的风范。
“既然如此上午闹的那一出又是在做什么,故意来折腾我们的?”埃米尔一想到那两杯热可可,就气不打一处来。
至少今天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结束了,他们送走了电视台的一行人,特蕾莎也在结束后给他们赔了不是,甚至答应等周末时请他俩吃饭。外勤组今天业绩喜加一,情报和后勤的工作也在有序推进,今天一整天除了盆栽和埃米尔以外无人伤亡,阿什菈今天也依然能按时下班……吗?她刚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出办公室,就被埃米尔从后面揪住了衣领。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啊……什么事?”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嘻嘻哈哈地起着哄,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显然是不打算等阿什菈了。
“装傻?”埃米尔一边说,一边慢慢逼近她,几乎要把她压在办公桌上,“不是说好了,今晚补偿给我……”
“不要在大家上班的地方搞这种事!”阿什菈本能地提膝护住自己,却刚好踢到了埃米尔。
“你没事吧……”看着蹲在地上的埃米尔,连阿什菈都觉得他今天过于可怜了。
“今晚你得双倍补偿……”
——
三天后,他们收到了一份白湾电视台寄来的录像。
“要看吗?”阿瞬打开了投影仪,犹豫着问大家。
“看这玩意干嘛,公开处刑吗?”埃米尔显然是最不待见这次采访的。
“拍都拍了,总归还是看一看吧……”
拗不过阿什菈,他们只好硬着一起头皮观看这次全员黑历史记录。
影片的一开头,是埃米尔独自一人早早来到办公室开门的场景,镜头跟随着他的背影,走进了这间不算太大的办公室。接下来就是几组特写,已经用旧但还能勉强工作的咖啡机,茶水间墙上贴着褪色的消防疏散图和各种小贴士,卢卡斯办公桌上摆着的立牌和玩偶,会议室的白板上还画着上周镇压暴走时的作战分析图,最后一个镜头是埃米尔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随后就是同事们接二连三来上班的时刻,毫无准备地面对着镜头,腼腆,好奇,紧张,这都是他们最真实的反应。下一组镜头转换到了他们的晨会,不论是人类还是显性种,大家的座位没有等级之分,他们的职位没有高低贵贱,所有人都可以各抒己见,不用担心被无视或被挤兑。
看到这里,他们面面相觑,这似乎和那伙人把这里搞得鸡飞狗跳时的情形不太一样啊。
在几组他们上班处理公务的片段之后,镜头切换到了出外勤的时候。他们在几分钟内就熟练地准备好了一切,火速开车前往目标地点,在目标造成更大的破坏前,就用最有效的方法制服了他。整个过程丝滑流畅,充满专业感。
“我听说你只有18岁,你出任务害怕吗?”
“怎么会不害怕呢?”镜头里的卢卡斯憨笑着回答,“责任落到肩上以后,恐惧都是可以克服的。如果我不做,还有谁来保护大家呢?”
“你研发这些装置,花了多少时间?”镜头转到在办公室里采访小葵的时候。
“小葵不知道!小葵白天做完,晚上回家接着做,因为小葵喜欢做,所以不记得时间!”
镜头又一转,转向了在档案室里整理文件的米拉吉:“我注意到你是一个蛇人,作为蛇人来做文书工作对大部分人来说是很意外的。”
“是啊,蛇人就去当间谍下毒,地精就去做街头混混。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偏见,才让一些原本能做正经职业的人走上了不归路。”
最后的最后,镜头回到了在会议室里的埃米尔和阿什菈。
“……我们并没有比其他人掌握更多信息,我们每次面对恶魔也都是在直面死亡……”
“……他们也是受害者,他们也是普通人,我认为我们应当对他们在合理范围内进行关怀……”
“……这座城市并非只有两个城区,如果连这座城市的根基都不稳定了,那不论是政治还是企业,想活下去都是无稽之谈……”
“……如果有可以为人类谋福利的组织,那么为什么不可以有为显性种谋福利的组织……说到底,我们也只是在给他们提供最基本的生活尊严和治安保障罢了……”
最后,屏幕上打出了一行《真相聚焦》的标题,伴随着一阵闪烁,结束了放映。
似乎……也不那么糟?阿什菈的脸上逐渐展露出笑意。这世界很残酷,但总有人还抱有希望,还在播撒善意,只要知道这些,就足够她鼓起精神继续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