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的上司是条龙 > 45. 匠人
    法尔肯斯坦家的晚餐氛围并不令人愉快,当然罪魁祸首是那个不论别人说什么,始终都用单音节词来回应的埃米尔。

    佣人们端着丰盛的菜品往来穿梭,整个餐桌上除了安东先生吃得津津有味,剩下的三人似乎都没什么胃口。阿什菈开始后悔,她感觉自己好像做了多余的事情。而且她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她自己,很明显她才是这个房间里最突兀的人,她没法给自己下个定论,她究竟是以什么身份参与进这顿晚餐中的。

    “你是叫阿什菈是吗?多吃点,不用太拘束。”安东表情和蔼,乐呵呵地说着,一边还往自己嘴里塞进去一大块肉,“埃米尔这孩子从小脾气就怪,从来不和别人交朋友。你是他头一个带回来的同龄人,我们很欢迎你的。”

    阿什菈敏锐地注意到,作为大集团董事长的安东虽然看着和善,但他称呼自己用的是“同龄人”这个微妙的指代词,规避开了一些敏感的问题。

    “明明小时候还挺可爱的,也不知道从那天起突然就变得不爱说话了……”安东说到一半,就被自己的夫人南希狠狠地瞪了一眼,那意思是他说得太多了。

    阿什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尴尬地陪笑。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一条两百多岁的龙,伪装成小学生,背着书包去上学的滑稽画面。她转头看向埃米尔,看到他正百无聊赖地用叉子戳着盘中的食物,显然对这顿晚餐早就失去了耐心,只想着尽快结束。

    “我应该教过你用餐礼仪吧?”南希显得有些不快,“还是说你跟下面的乡野村夫待久了,连最基本的礼仪都忘记了?”

    埃米尔没搭理她,擦了擦嘴,起身就要离开:“我吃饱了。”

    临走时,他还没忘一把薅走阿什菈,阿什菈被他拽着胳膊,嘴里还塞着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食物:“我还没吃饱……”

    阿什菈被他拽回了自己的房间,埃米尔一头栽进自己那张大床上,整个人几乎都要陷进去了:“非得来吃这顿饭,这下你满意了?”

    “我觉得你偶尔来维系一下和他们的关系,也没什么不好的。”阿什菈坐到他身边,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跟他们能有什么感情?就算是真的儿子,到了二十多岁和父母不再来往的也不在少数吧?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我没有义务天天去哄他们。”埃米尔叹了口气,接受了阿什菈补偿性的安慰,“你刚刚没吃饱吗?”

    “唔,也就半饱吧。”

    “那走吧。”说着,他坐起来,攥着阿什菈的手就要走。

    “去哪里?”

    “去厨房,偷点吃的。”

    不得不承认,和埃米尔一起蹲在岛台后面,在佣人们没注意到的时候,从盘子里偷几块烤鸡,然后直接用手抓着吃,果真比精神紧绷地坐在餐桌前吃着香多了。埃米尔确实从骨子里就不是什么人类少爷,他是一条野龙,他喜欢刺激,喜欢自由,喜欢无视规则,不论扮演多少年都不会改变分毫。他还有些常人没有的小小的恶趣味,比如他现在就在指使阿什菈故意把骨头丢在地上:“给他们添点堵。”

    他们吃得满手都是油,还不忘从冰箱里拿一些饮料和零食,把冰箱门上摁得到处都是油手印。这一连串幼稚的举动让阿什菈内心触动,她能感觉到埃米尔正逐渐对她卸下防备,将自己本真的一面毫无顾忌地展露出来。

    当他们往回走的时候,阿什菈怀里的饮料不小心掉了一罐,顺着楼梯一直滚下去,她赶紧追上去,却在楼梯口迎面撞上了南希夫人。阿什菈立刻羞得满脸通红,毕竟她现在的样子可算不上体面。

    南希并没有指责她,她只是把那罐饮料捡起来,还给阿什菈:“我知道是你说服埃米尔今天回来的,不然以他的性格永远都不会回来吃饭。但你别指望我会因此就感激你或者看重你,也别打什么别的主意,我不知道你怎么能跟他聊得来,但你应该清楚自己的立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阿什菈答道,埃米尔真实的身份在这一刻反而给了她更多的底气,她从未想过借用他的地位做些什么,“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今天来这里也只是出于工作上的安排。我做这一切都只是希望身边人能过得更好。”

    南希看着她,眼神中似乎流露出某种欣赏:“如果你打算留下来过夜,一个在乎自己声誉的女孩不应当第一次去异性家里,就和他住一间房。我会让人给你打扫出一个空房间,你今晚可以睡那里。”

    阿什菈点了点头:“谢谢您。”

    当她回到埃米尔的房间,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并表示自己今晚会单独住一间房时,埃米尔明显大失所望:“你听她的干嘛?留下来陪我。”

    “毕竟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我觉得还是应该接受她的安排。”

    “那我夜里去找你。”

    “不要这样啊,偷偷摸摸的,感觉很奇怪。”阿什菈推开他的脸,“不就一晚上吗,你今晚来不及了?”

    安抚一条龙确实很累人,阿什菈直到被亲得满脸都是口水,才终于被他放过。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前往南希夫人给她安排的卧室。房间在一楼,不算太大,是一间很普通的客房,但是里面的东西应有尽有。

    其实她答应南希夫人还有一个原因,阿什菈此刻关上了房门,独自一人时,她终于得到机会,拿出了那张名片研究起来。名片正面写着钟表匠的名字——奥尔登,下面是他负责的业务范围,除了钟表外还包括人偶制作和舞台剧,机械源核替换,时光机器……时光机器?阿什菈愣了一下,感觉他恐怕真的精神不太正常。再翻到背面,那里记述着应该如何找到他的店铺:从阿什菈白天晕倒的那颗树下开始,按照某种复杂的路线行进,最终就能抵达他所在的隐秘花园。

    阿什菈一边看着名片,一边把那只机关盒子拿出来研究,不知怎么的它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颤动。正在她看得出神的时候,床边的窗子突然哗啦一声开了,她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名片也掉在了地上。

    “我来找你了。”窗外是埃米尔的声音,他撑着窗框,跳进了室内。

    阿什菈没想到他居然还是来了,而且是从窗户进来,她赶紧把名片从地上捡起来,紧张兮兮地揣进口袋里,希望埃米尔没有注意到。

    “你在藏什么?”没注意到是不可能的,阿什菈的动作幅度太大了。

    “没,没什么……”她的表情出卖了她。

    “拿给我看。”埃米尔的语气变得冰冷,直直地向她伸着手。

    知道再也瞒不住了,阿什菈不得已,把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拿出来,万分不情愿地交到了埃米尔手里。他盯着这张名片,反复研究了许久,最后眼神直勾勾地盯在阿什菈身上,几乎要把她看得发毛了。

    “阿什菈……”他说,刚刚卸下的心防又重新升起,声调又变回了阿什菈刚认识他时的样子,“你不信任我吗?”

    “不是的,我只是……”阿什菈想了半天,该怎么不出卖阿瞬也能把谎圆过来,“我、我不确定他是不是那个人,而且我也不想让你担心……”

    另一个声音突然在阿什菈的脑子里响起来。她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失去埃米尔的支持,不论用什么方法,哪怕出卖色相,也要暂时把他稳住。

    “抱歉,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说……”阿什菈说着,一头扎进埃米尔怀里,“不要因为这个生我的气,好吗?”

    埃米尔低头看着她,噢对,他记得,这个表情是阿什菈从黑夜女神手里被救下,在他的卧室里醒来时,他就见识过了。面对这样可爱的人,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只要把她哄好,然后让她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就可以了,从一开始就该如此。

    他温柔地揉着阿什菈的头发,在她耳边轻声耳语:“阿什菈,你什么都不用怕,我说过的,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你忘了吗?”

    “那我……”阿什菈还想说点什么,但被他轻轻推开了。

    “你今天已经很累了,早点休息。”

    阿什菈怔怔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感觉胸口十分憋闷。她又搞砸了,不论是对阿瞬,还是对埃米尔。也许奥尔登说得不无道理,如果一开始就选择不去干预,那么也不会变得痛苦。她想要顾全的人太多,她太贪心了,到最后一个也没能守住。

    她打开手机,发现今天中午发的那张照片,已经收获了许多点赞和评论。有的人已经猜到,她突然来到云冠区,还发出了一张有人帮拍的照片,是已经有了新的恋情。她躺在床上,看着这些陌生的祝福却失去了感到幸福的权力,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眠。

    她触摸到了房间里一片浓烈的黑暗,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却已经潜入到黑夜镜像之中,穿过空无一人的别墅,来到埃米尔的房间。他关着灯却没有入睡,蜷缩在床上,把被子一股脑抱在身前。阿什菈半跪在他床前,他抬了抬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但并不知道这是阿什菈。他眉头紧锁,呼吸浅而急促,似乎正在忍受某种疼痛。

    “对不起。”阿什菈伏在他耳边,轻声说。

    ——

    第二天一早,埃米尔驱车带她前往奥尔登的工坊,他们一路上相对无言。沉默,像一头腼腆的巨兽,硬生生挤进他们中间,在狭小的空间内把阿什菈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们按照名片上描述的方法,像是举行某种复杂的仪式般绕着广场上的树转来转去,竟然真的来到了某个隐秘而又凋敝的花园入口。一来到这里,阿什菈包里的金属匣子立刻开始颤动。工坊嵌在小土丘上的窗户里已经漏出些许灯光,看来钟表匠已经开始了他一天的活计,埃米尔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

    房间里依旧是那个让人眼花缭乱的布局,但让阿什菈吃惊的是,奥尔登并没有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后面,他在房间中央支了一张小桌子,他坐在桌前,上面还摆放着三杯热茶——显然,对于他们的拜访,他早已有所准备。

    埃米尔和阿什菈对视一眼,阿什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他们只好依照他的意思,入座桌前。奥尔登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不断地伸手,那意思是请他们先用茶。

    他们只好照做,那茶香得离谱,阿什菈从来没喝过这样的东西,她转头看向埃米尔,发现他也是同样震惊的表情。奥尔登这时才搓着手,缓缓开口:“我还是第一次招待龙,不知道这味道你们还满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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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米尔当即就变了脸色:“你怎么知道……”

    阿什菈赶紧按着他的手,拉他坐下,毕竟这个人现在对于他们来说非常重要。

    “噢你不用担心,不是那小狐狸告诉我的……这座城里的事我全都知道的,但我没法告诉任何人……”

    埃米尔死死地盯着他:“你想要什么?”

    “我?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是个修表的。你们来到我的工坊,应该是你们想要些什么。”奥尔登推了推眼镜,“你口袋里的那块表很不错,可惜现在坏了……我来帮你修好吧?”

    埃米尔从口袋里拿出那块手表,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这回事的,满脸狐疑地将表交给了奥尔登。

    奥尔登拿起手表,回到了工作台后面,开始认真修理起来,一边还在自言自语:“是的,我已经做这行四十年了,从我还是个孩子时就跟着大工匠卡托做学徒,哦你们现在应该已经不知道他的名号了,关于他的一切都被我抹去了。可我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受老师喜爱的学徒,我只配学到些半吊子的技术。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像我这样没有天赋,没有地位的普通人,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吗?所以在卡托去世后,我让狐狸帮我对调了和师兄的身份,我倒要来这云冠区看看,天之骄子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阿什菈看着他:“你根本就没有得到遗嘱,你这就是谋杀。”

    “是狐狸杀的,我只是共犯。”他狡辩道,“我拿到了卡托最重要的图纸,那些关于生命,关于时间的机器,我终于领悟了。可是这边的世界也没有那么好,我背上了这个名号,就不得不替师兄做事,那些有钱的老爷们闯进来,要求我献上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以此来保证我在这里的地位。可我送出去的,他们都不满意,他们把我的工作室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看中的是小葵。”

    他叹了口气,又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头工作上:“我的小葵,我最喜欢的学生,我最满意的作品,让别人夺走比杀了我还难受……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从一开始就错了,这本来就是不属于我的世界,是我强行插手的因果,我继承的不止是老师的名号,还有这名号所承担的诅咒。为了彻底摆脱这个诅咒,我选择顺从小葵的命运,我把关于我,关于老师,关于这个工坊的一切,都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至此以后,我才终于得到了久违的宁静。”

    “你根本就是个疯子。”阿什菈摇了摇头,“我们不是来听你讲故事的,给小葵替换用的发条,你到底有没有?”

    “孩子,我不是疯子,你才是疯子。”奥尔登冷静地回击,“疯子才会想和龙□□。”

    “你……”阿什菈恼羞成怒,想反驳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把修好的手表重新交还给埃米尔:“发条就在这间屋子里,但我没法拿出来给你们……谜底就在谜面上。”

    “我已经忍不了你了。”埃米尔看了眼那只表,一秒都没犹豫,把它重新揣回口袋,“发条在屋子里是吧,阿什菈,我能宰了这家伙,然后把这个翻个底朝天吗?”

    钟表匠赶忙摇了摇手:“可以但是没必要。”

    谜底就在谜面上?阿什菈思索着,突然灵光一现。她把那只颤动的金属匣从包里拿出来,递给奥尔登:“把它打开。”

    “我的孩子,你很聪明,但是可惜你的聪明不足以让你打开它。”他笑起来,接过那只金属匣,金属匣在他手上颤动得更剧烈了,几乎马上就要自行运转起来,但是却卡在最后一点,他看到这一幕,似乎有些发愣,“这样啊,这样啊,看来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没能彻底放下啊……”

    “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埃米尔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他把那只盒子一把从奥尔登手里夺下,想看看究竟有什么名堂。奇怪的是,这东西一到了他手上,立刻止住了颤动,所有的齿轮一齐流畅地运转起来,发出一连串解锁成功的咔哒声。最后,盒盖轻轻弹开,露出里面东西的真容:一卷淡金色,做工精致的发条。

    阿什菈和埃米尔都愣在原地,不明所以,只有奥尔登,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样,拍手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啊,原来我们之中有一个还没陷进去的人啊……”

    ——

    对于奥尔登,他们没有更好的处理方法,一旦揭发他,那么也势必会连累到阿瞬,只好听之任之,让他继续在云冠区倒腾他的工坊,这个疯疯癫癫的人应该暂时不会危害到社会,也不会到处乱跑。

    在拿到发条的第一时间,阿什菈就和埃米尔一起赶回下城区。阿什菈试探着询问埃米尔是否会让阿瞬为这次行动买单,他却只是顾左右而言他,说自己累了,只想回去休息。

    在把发条连同那只金属匣一起交到阿瞬手里时,他有些吃惊,毕竟他也没想到,自己苦苦寻找的零件,就在离自己那么近的地方。阿瞬回家给小葵替换发条时,意外地发现发条还黏着盒子底层的一个盖板,掀开盖板,里面有一张小字条,那恐怕是奥尔登留给他的。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他笑了笑,点燃狐火,把字条烧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