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裴府的日子过得十分悠闲。
在明灭阁对侧石潭轩里读书的钱允礼出乎意料的老实,别说找他麻烦,除去夫子来授课的时候,就连见也见不到一次。
先前所担忧裴元芝的试探与刁难也根本没有,他只每日傍晚与自己评诗论道一个时辰,便对他再无束缚,态度好得令人惶恐。
学富五车的夫子、琳瑯满目的膳食、富余的读书时间、互勉的同窗学子……
徐茗很惬意,但徐茗很郁闷,他又犯贱了,适应不了安逸日子,只想哪天小姐来捉弄自己。
但林卿雎可没空,从裴元芝那听来徐茗进步神速后,她心甚慰之,每日午膳都特意给自己加鸡腿吃,奖励自己这些天对徐茗的良苦用心。
因此乞巧当天,她成功没有穿上去年灯会穿的衣服——她还想和元芝共忆往昔呢!
林卿雎身子一歪,几乎晕过去,由梨花给她掐着人中。
但再不愿面对现实,百般尝试都失败下也只能换上刚置办的新衣裳。
而对镜直视一会,见到铜镜里明艳动人的姑娘,林卿雎立刻被自己的美貌哄好。
依依不舍戴上了面纱,暂时与铜镜告别,她带着梨花兴冲冲跑去了街上。
落日余晖被重峦叠嶂的山彻底遮去,婵娟拉来繁星点点的夜幕。
林卿雎轻快地踏在青石板砖上,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她与元芝约在鄂江五孔桥旁,再不快点怕是要迟到了。
一只手紧牵着梨花,一只手护着发髻,林卿雎在人群中挤着挤着,袖中的绣荷手帕不防掉在地上。
是元芝帮她捡起的那条。
林卿雎急着弯腰去捡,手松开梨花,她立刻被人群裹挟去了另一头。
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手帕也飘来飘去,好几次躲开了林卿雎的手,也好几次被他人踩到。
林卿雎低着头紧盯着帕子在人流里穿梭,到底在冲出人群后捉住了它,在同一时刻,与另一人各捏着帕子两端。
那人的手骨节分明,微微弯腰时月白的衣袖垂下,引着林卿雎去看他下袍上的祥云花纹。
这花纹……是元芝的衣裳!
林卿雎确定,她从不会看走眼衣裳的样式与花样。
等得太急,元芝来找她了?
竟还这么有缘,她与梨花暂时走失,又同时捡起同一条手帕。
林卿雎嘴角勾起,心砰砰直跳,在那人将手缩回去后捡起手帕起身,满怀期待抬头看他,道:“元——徐先生??”
她飞快后退几步,与徐茗拉开距离,上下打量他的发冠与服饰。
这徐茗难道是哪户人家流落在外的孩子?几日不见摇身一变成少爷了?这样光鲜气派?
但这的的确确是元芝穿过的衣服!
她微微睁大眼:“你怎么穿着元芝的衣服?”
林卿雎细细端详徐茗的脸,牙酸得很,该说不说,还一点不比元芝逊色。
“今天下午我和裴少爷赴诗宴,不巧被人撞进水里,裴少爷便好心借了套衣服给我。”
徐茗笑,指了个方位:“刚才见人在捡帕子,我就觉得背影很像小姐,果然是您。小姐,裴少爷就在那等您,快过去吧。”
听徐茗这么一说,林卿雎才发觉徐茗的头发半干不透,她正皱眉要细问好端端怎会掉下水去,是不是钱允礼又找他麻烦,再听元芝正在等她,便叫终于找来的梨花赶紧跟上,火急火燎走了。
“小姐小姐,”梨花扭头:“那是谁家公子啊?”
“什么公子,是徐先生!不过我也差点没认出来呢。”
林卿雎心不在焉解释完,远远瞧见裴元芝,等满心欢喜寻了颗树作遮掩,对梨花再三确认自己妆容发髻轻裳都完美无缺,才矜持地走到了裴元芝面前。
“元芝?你等许久了吧?”
林卿雎脸颊上飞上两朵红云,笑盈盈夸:“你今日……”
她扫过裴元芝身上绣着暗竹的青衫,顿一顿:“和平时不太一样,叫我眼前一亮。”
什么意思?元芝和徐茗今日说好了互相装扮对方?
“卿儿今夜也和平时不一样,尤其漂亮。”
裴元芝说的直白,却不叫林卿雎反感。
嗐,她就等着这句话,嘻嘻。
与元芝并排在河边散步,林卿雎听裴元芝拿出个玉佛吊坠,略带抱歉地说:“近日忙着读书,不常和你见面。卿儿,这是我的赔礼,望你一定要收下。”
这吊坠林卿雎很眼熟,近日风靡扬州,据说由普化寺的大师开了光,用来求平安十分灵验。
她惊得合不拢嘴,美滋滋收下:“我们真是想到了一块去,我也去普化寺给你求了签,祝你乡试高中——可是支上签呢。”
林卿雎十指交握在一起,眉眼弯弯:“下次我们一起去,去见见觉净大师。元芝你可不知他说我们是天作之合,必是段极好的姻缘。”
“原来卿儿还看了我们的八字?”裴元芝亦笑,阴沉的心情轻松不少:“说起来,我还不知卿儿生辰在何时?”
“比你晚两个月,在春末……哎,还早着呢。”
那时说不定她们已经成亲了。
林卿雎害羞地快跑几步,并未发觉裴元芝笑容微滞。
他的生辰,分明就在不久后。
“……卿儿你从何处得来我的八字?”
“秘密。”林卿雎眨了眨眼,在裴元芝耳边一字不差地报出他的八字,得意洋洋:“对不对?”
“……对。”
裴元芝的笑已彻底僵硬,但他装的很好,即使心已沉到谷底,仍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陪林卿雎玩得尽兴,送她回了林府。
“呀,拿成没绣名字的面纱了。”
刚回了寝居,见又一条面纱安安静静放在梳妆台上,林卿雎才想起。
她拍拍脑袋,让连书赶紧去裴府传话,道等哪日有空再约一次,将面纱换回来。
这乞巧送给心上人一条普通面纱,可没有定情的含义!
这话由木鱼传到裴元芝耳中时,徐茗也恰在一旁。
乞巧当夜还被抓着论诗,徐茗哈欠连连,见木鱼来忙不迭就要避开。
“徐兄,”裴元芝叫住他:“是卿儿,你留下就好。”
就是小姐才更要避嫌。
徐茗微笑,不管裴元芝是神经大条还是真不在意或者隐忍不发,他总要让他明白他与小姐真没什么关系。
“徐兄,”裴元芝又突然问:“你生辰在正月?”
徐茗纳闷:“……少爷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裴元芝笑意不减,又飞快揭过了这事,他扫过徐茗微微露出一点的鞋尖,当着他面让木鱼回复连书:“告诉卿儿,马上就乡试,我与她那日再见。”
……
林卿雎与朱筠竹冤家路窄,在赴考场时两家马车狭路相逢。
见朱修在里头,林卿雎哼一哼,让连墨让开来。
考生最大,这次她不和朱筠竹争!
“朱公子,记住我可没给你使绊子,届时徐先生赢过你可是名正言顺!”
她送朱修一句鼓励,意满离地跟在了朱家马车后头。
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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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修对这话没什么反应,抵达后便左顾右盼不知找谁的身影。
等林卿雎抬眼寻到送何青平进考场的项婉婉,朱修这厮果然与何青平齐头并进,憋着股什么劲。
送考的亲眷朋友太多,均被弹压官拦在五米开外的地方。
林卿雎未从车上下来,裴元芝到得比她更早,但他生母秦姨娘正拉着他殷殷嘱托。
还未定亲,她还是不主动露面的好,况元芝也没来请她。
满怀期待等裴元芝过来,窗帘终于被掀开,露出裴元芝一张含笑的脸:“卿儿,久等了。”
林卿雎亦扬起笑:“不久。元芝,祝你旗开得胜,金榜提名。”
两人隔窗稍稍说了几句话,林卿雎便催他快些进考场去,目送他顺利通过了搜检官的检查,消失在视线里。
呀,面纱又没有送出去。
林卿雎抚额,一见元芝,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不过等乡试完他来提亲,再送过去也行……
她拿帕子掩着嘴笑,正要离开又瞥见迟迟赶来的徐茗。
现在大部分秀才已入考场,家眷亲友也三三两两散去,鲜有这个时候才到的人。
况徐茗不是元芝伴读吗?按理该和他一起到才对,怎会现在才匆匆赶来?
她还以为他早进去了。
见时间紧迫搜捡官还抓着人不放,林卿雎下了马车走过去,才知徐茗鞋子出了些问题,搜捡官要他脱下来检查。
但他却杵着不动,神情恍惚,大汗淋漓,碎发黏在额上,简直方寸大乱,不知刚刚做了什么。
“徐先生,”林卿雎拍拍他肩:“你快把鞋子脱了啊,别误了时候。”
“不、不能脱……”徐茗喃喃自语,又猛地将视线落到林卿雎脸上:“是你送来的鞋子?”
“是、是啊。”
林卿雎莫名其妙,她希望徐茗和元芝都能榜上有名,但毕竟亲疏有别,等亲自替元芝到普化寺求了签,她便让袁大郎给徐茗送去双鞋,寓意“步步高升”——
这还是元芝的提议呢。
她低头瞧一眼,很普通的一双布鞋,总不能就因为是她送的徐茗舍不得脱了吧?
正想着,徐茗低声吼一句:“你让开!”
便背过身将鞋脱了下来。
林卿雎诧异地后退几步,微微瞪大眼,难以置信他竟敢用这样差的语气和她说话?!
恶劣、不耐烦……还带点迁怒!
她送鞋还送错了?!!!
“徐茗你——”
当看见搜查官从右鞋里掏出两张鞋垫,林卿雎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眼睛瞪得更大,瞳孔剧烈颤抖,下意识后退几步,不、不是吧……
左鞋中仅有的一张鞋垫击碎了她最后一点侥幸,林卿雎捂着嘴,已快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
“……徐茗、徐茗……”
她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惊慌失措地喊着徐茗,后者终于再次扭头,眼神却再不复澄澈,阴鸷埋怨的视线灼烧着林卿雎,叫她不知所措。
“就是你想的那样,小姐,我是天生的跛足。”
徐茗声音冷得像冰,炎炎夏日冻得林卿雎不住哆嗦:“为何这样惊讶,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说罢,他拖着右腿,极其缓慢地入了考场。
谁、谁早知道他是跛足……
谁知道他是跛足!
她只是送了双鞋而已啊!
那多余的一张鞋垫被搜查官随意丢弃,林卿雎呆立半晌,眼里包着两团泪,却没处讲理。
等考完,她再和他好好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