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经月琴颜玉“状若无意”的传谣,徐茗因品行不端而被赶出钱府一事立即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大街小巷。
“哎,你听说了吗?林家的账房先生与他前东家少爷的小妾有染。”
“当然了,何止有染?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那账房先生的。”
“啊?难怪那钱少爷要逼她喝堕胎药,原来是被戴了绿帽子?”
“可不,正常人谁能忍?不过,据说那女子与那账房先生是青梅竹马,他们才是被拆散的苦命鸳鸯呢!”
两耳只闻窗外事,一心不读圣贤书。
秦姨娘只轻轻点了把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就推波助澜,将“徐茗调戏良家小妾”这一饭后闲谈愈演愈烈,版本越传越多,内容越来越丰富,走势越来越离谱,等这事传到了林卿雎耳中,已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了。
听星儿月儿整整讲了三遍,林卿雎仍旧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檀口微张:“你们再说一遍。”
“小姐!奴婢实在说不下去了!”星儿月儿异口同声,口干舌燥,躺在桌上的青花瓷壶就差被她们捧起来喝。
这时梨花风风火火举着本书册从门外跑进来:“小姐小姐,话本已经写出来了!”
星儿月儿如蒙大赦,四手将那话本捧至小姐面前,声音像黄鹂般动听:“小姐请看!”
林卿雎皱着眉,思索片刻,还是将它拿了起来,只看几眼,她就“啪”得将书合上:“得了,我不能再看了。梨花,你看看这里面写得什么东西。”
梨花奇怪道:“怎么了小姐?有什么不妥吗?”
林卿雎摇摇头,闭上了眼:“我本以为星儿月儿说的已够离谱,没想到这话本写得更是集世间精华,不知天地为何物,我的耳朵已经脏了,眼睛不能再脏。”
梨花汗颜,有这么夸张?话本不厚,她翻开后只扫了几眼,便将故事通体读完,亦同小姐一般闭上了眼,将那话本丢到一边,喊道:“什么东西!”
二人反应勾起了星儿月儿两个小丫鬟的兴趣,她们将话本捡起来,奇道:难道还能比自己知道的还夸张不成?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们头挨着头,在榆水居旁若无人的看了起来,竟是看得入了迷,林卿雎“啧啧”几声,唤梨花:“你去给我打点花瓣水来,我要洗洗耳朵和眼睛。”
待她清洗了三遍,终于觉得洗了干净,耳边登时传来星儿月儿的尖叫,她们看得神采奕奕、面色红润,叽叽喳喳地说:“小姐,这话本写得太精彩了!”
能不精彩吗?林卿雎哼一声。
那话本中写,徐茗与那钱允礼的小妾四季原是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奈何四季那偏心的爹为了给不成器的小儿子成婚凑聘礼,竟将四季卖去青楼。貌美的四季被怜香惜玉的钱允礼看上,为她豪掷千金。四季感念赎身之恩,甘愿当他小妾。二人柔情蜜意之时,被夺未婚妻的徐茗却咽不下这口气,隐姓埋名到钱府做了账房先生。昔日旧情人终于相见,尘封在四季心中的往日美好随着与徐茗相见次数增多,变得愈发清晰、愈加珍贵。于是在钱允礼出门的一晚,相约私会柴房的两位年轻人终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踏破了底线,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不久四季有孕,钱允礼高兴之余,终是发现了些蛛丝马迹,他勃然大怒,不能容忍爱妾对自己的不忠,最后一碗堕胎药送到她面前,钱允礼指着那被打得奄奄一息、像块破布般扔出府外的徐茗,表情阴鸷而危险:“不喝,我就杀了他!”
最终,泪眼朦胧的四季含泪喝下那黑乎乎的药,小腹绞痛,亲手杀死了他们的孩子。
满身泥泞的徐茗怔怔望着倒在血泊中的四季,泪从眼眶中涌出,钱允礼望着他痛不欲生的模样,心中畅快无比:“怎么样,徐茗?自己骨肉被杀的感觉不好受吧?”
他不过是想刺激徐茗,令他悲痛轻生最好,哪知徐茗却仰头大笑,满是大仇得报的畅意:“我的骨肉?早在与四季私会前,我就已喝下断子绝孙的秘药,和她哪来的孩子?这孩子,是你钱允礼的!”
钱允礼大骇:“你放什么狗屁?”
“是不是真的,找大夫来给我看看不就行了?”
徐茗一张俊逸的脸笑得扭曲,像条死狗趴在地上,见钱允礼惊慌失措地命人将四季背去看大夫,目光若毒蛇般怨毒。
钱允礼狠狠踹徐茗一脚,仍故作镇定:“区区一个孩子,本少爷多的是,不缺那一个。”
“哦?”徐茗咳出口血,“咯咯”笑出声,声音嘶哑,像破了的风箱:“你说的孩子,是哪位姨娘生的?春香?夏花?秋果?还是冬实?”
说着,他喉腔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着实不算好听,却笑得不能自已:“不管是哪个,都是我断子绝孙前,逼她们与我生下的野种!钱允礼,我送你的惊喜,可还喜欢?”
钱允礼喜不喜欢她不知道,林卿雎自己是要吐了,哪个杀千刀想出来编排徐茗的?他这么能生,断子绝孙了多可惜?干脆拉去给母猪配种,一胎生九子,个个身体棒。
还有那钱允礼,一开始她还以为这是他找人写的,什么怜香惜玉、英雄救美的词都往他身上硬套,合适么?不过看在后面他也被整得这么惨的份上,林卿雎断定,这话本作者不过是单纯想平等地恶心所有人罢了。
想平等恶心所有人的梅宁狠狠打了个喷嚏,她笔耕不辍,仍伏于案上兢兢业业抄录她的新作《咆哮金庄》。
专心致志之时,紧闭的窗却不知何时开了个小缝,一阵热风吹来,吹得满桌宣纸乱飞。
梅宁站起身,去抓自己那些飘飘扬扬的宝贝,却往往抓住了这张,那张又飘去了别处,还是不请自来的严??慢悠悠地寻了这些不安分的宣纸来,双指夹起,整理好放到了红木案旁。
“姑娘才华横溢,靠这新话本又赚了不少银子吧?”
严??言笑晏晏,梅宁缩起脖子,恨不得往他脸上打个几拳。她还道这人不过是个寻常世家少爷,没承想竟还是个九品知县。放着偌大个县府不管,非揪着她一个小小刀笔吏不放,真是小肚鸡肠!
梅宁赔着笑:“大人喜欢,小人送你一本?”
“本官缺这点买书的钱?”严??哼一声:“此前就警告过你,写话本可以,但不要太过偏激。那本《碎玉观音》,已经让本官所辖县内不少姑娘悔了婚事,这次《咆哮金庄》,不仅荒谬可笑,甚至取材真人真事,你让那徐茗与钱家众人该如何自处?”
“我没把他们名字写上去呀。”梅宁指着自己抄录的书,颇为认真解释:“徐茗是许茗,钱允礼是金允礼,那些姑娘用的也全是化名。况且,是钱公子要我写的。”
严??觉得好笑:“他让你写自己被戴了五顶绿帽子?”
梅宁清咳几声,自然不是,钱允礼身边那两个丫鬟找到自己时,让她极尽所能地夸耀钱公子,贬低徐先生。但身为刀笔吏,她也是有原则的,只收了一半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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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那不就只前半段润色一下那钱允礼就行了吗?后面的发展,自然是她想怎么写怎么写……
见梅宁不说话,严??掀开窗帘一角,让她往底下看,这一看梅宁登时大惊失色:“钱允礼怎么找回来了?”
“你这般整蛊他,能不来?”严??一脸幸灾乐祸:“他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让你承诺把书的内容改了,就轻易放过你。他呀,怕是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大人要是继续说风凉话,小人就不听了!”
梅宁着急忙慌收拾着细软,幸好除了严??,没人知晓她就是作者,待会就算迎面而过,钱允礼那伙人也认不出自己。
“你要跑去哪?”
严??一挥折扇,就将梅宁捞了回来,心里同明镜似的,将她看了个透:“你当那钱允礼吃素的?要真找不着你,整个百书楼的人都得跟着遭殃,你自然也逃不出去。”
梅宁大骇:“他也太不讲理,是他要我写的!再说百书楼又不是没人,他想撒泼就撒泼?”
她歪头,看被严??挡着的雕花格窗:“让开让开,我从窗子逃出去。”
严??“啧”一声,颀长的身躯将她挡了个严实,压低声音:“别说话,他已经来了。”
果然,刚一闭嘴,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梅宁立即屏住呼吸,权当她不在了。
她所在书房被粗暴地敲响,外面传来钱允礼的吼声:“丁君在不在?快开门,写出这么个破话本,看老子不狠狠教训你。”
丁君是梅宁的笔名,听钱允礼这中气十足的怒吼,傻子才会吱声,梅宁自然不答,哪知头顶却传来声轻笑,她顿感不妙,果听严??那厮冒充她:“在呢,这话本怎么了?不是公子要我写的么?”
严??声音低沉,倒真与梅宁平日故作嘶哑的声音有几分相像,月琴颜玉不觉有异,替钱允礼斥道:“在话本里将我家少爷写成这样,还问怎么了?你说怎么了?”
“姑娘当初提了两个要求,一是贬低徐茗,二是夸耀钱公子,我只收了一半的钱,只完成前一个要求,有什么问题?”
话音毕,月琴颜玉脸色一僵,下一刻果见钱允礼恶狠狠看着她俩:“你们把一半的钱都吞了?”
月琴登时将头摇成拨浪鼓,而颜玉明显要更镇定,语气柔情似水,光天化日下,柔荑般的手已朝他胸膛摸去:“少爷,当时是他说只要一半银子,所有事都包揽的呀。奴家不也是想为您省些银子?可近日您总让月琴伺候,奴家都没机会与您说。”
一通花言巧语,加之她熟捻的撩拨,钱允礼顿时酥了半边身子,软了语气:“爷的心肝,知道了知道了。”
见钱允礼被颜玉勾了去,月琴立即察觉听出不对劲,合着这丫头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责全让她来担?于是也不甘示弱,没有骨头似的趴在他身上撒娇:“少爷,要不是您太厉害,奴家说不出来话,早将这事告诉您了!您可千万别怪我!”
“好好好,爷也不怪你。”
被浸在美人潭中的钱允礼晕头转向,恨不得立即将二人就地正法。
将那污言秽语尽数听进耳中的梅宁呆若木鸡,默默远离了严??。
瞥见她一副不争气的样子,严??说着唇语:“怎么,你一个写话本的,连这都受不了?”
梅宁耸耸肩,亦用唇语无声回复:“话本子里比这香艳的场景多了去了,可是——”
她指指门外的几人:“活春宫我可没见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