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狭小,那泥坑已大部分脱离了路面,渗到了一旁的林子中。
因这一突如其来的冲击,林卿雎与朱筠竹被晃得东倒西歪,车外的两个丫鬟赶忙掀开帘子,查看小姐状况。
好容易被梨花扶起了身,林卿雎一口藏在心里的闷气被这倏然的变故震了出来,她斥道:“连墨,在府里呆得太痛快,连驾车都不会了?”
若是只有她也就算了,如今朱筠竹也在,若出了什么事,不是平白给爹爹惹麻烦?
连墨苦着张脸,不住地向两位小姐道歉:“小姐,朱小姐,都是小的的错,这泥坑之前从来没出现过,小的一时掉以轻心,才出了事……”
林卿雎还要再骂,朱筠竹摆摆手:“行了行了,妹妹,没出什么大事就好,让他快将马车驶回道上吧。”
见朱筠竹发了话,又确认她的确没有生气,林卿雎才熄了火,勉强点了点头。
逃过一劫,连墨不再耽误,用鞭子抽马,让它发力带着一车的人往正道上走去。
哪想那深陷进泥里的车轮只顾着骨碌碌转,任凭马使出多大劲,也前进不了半分。
连墨额间冒出汗,实在没了办法,结结巴巴说:“小、小姐,可以请你们先下来吗?”
……牛毛小雨落在身上,倒勉强能忍受。看着地上黄泥,林卿雎一脸嫌弃,无论如何也下不去脚:“梨花,你找几个石块来,给我垫垫脚。”
石块小而裙摆长,等终于走到道上时,林卿雎衣角还是沾上了点点污渍,她一脸不高兴地盯着连墨,仿佛在说:要是马车还拉不上来,你就死定了!
连墨干巴巴笑了声,视死如归地看着马儿:给我使劲一点吧,不然我们可都要遭殃了。
马儿似乎听懂了连墨的心声,真的嘶鸣一声,四蹄往前奋力踏去,一直原地不动的马车真的往前挪了几步。
但旋即,不知踩到什么,马儿蹄子一滑,彻底失力,本就要到路上的马车再次滑下,这次又撞在了一棵树上。
只听“扑通”一声,一道黑色人影从树上掉下,直直倒在了马车顶上。
几人均吓了一跳,林卿雎与朱筠竹紧紧抱在一块,惊魂未定。
普普通通一棵树,好端端怎会掉下一个人来?
那人不知是死了还是昏迷了,半天没有反应,林卿雎咽了咽口水,吩咐道:“连、连墨,你快去看看那人情况。”
“小姐,小的也”
见到小姐要杀人般的眼神,连墨止了话头,心道还是小姐更恐怖,便哭丧着脸,慢吞吞站起身,靠近车顶,颤着手去探那人的鼻息。
“小姐,这人、这人还活着。”
林卿雎登时松口气:“那把他抬下来丢一边,就别管了吧。”
“等一下。”朱筠竹突然开口:“妹妹,这样不太好吧,不用送他去看大夫吗?”
林卿雎皱眉:“姐姐,你看他一身装扮不像樵夫,却出现在这后山中,谁知道他是做什么的,还是不要惹祸上身。”
“可你看他脸……”
脸?林卿雎看过去,就见那男子一张脸虽已被雨水沾湿,紧闭着眼,仍看得出其剑眉星目,她奇道,朱筠竹在这个节点也犯花痴?
她没好气说:“是是是,我知道他俊,可姐姐已经有了徐茗,哪能见一个爱一个?”
“谁说这个了!”朱筠竹无语:“我是说他一脸苍白,雨落在肩上,还有血迹流出,我们不救他,他恐怕就要死了。”
好吧……林卿雎铁了心,指了指那因马术不精而姗姗来迟的朱修:“反正我是不救,姐姐要救的话,和你哥商量一下,抬回家去吧。”
朱筠竹:“……还是让连墨抬下去吧。”
朱修没看见那已被连墨抬下去的男子,见那马车陷入泥中,他惊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林卿雎懒得解释,只说:“总之现在马车是用不上了,你们兄妹骑马先走吧,再等着雨势怕要大起来。”
“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朱修一脸不赞同。
林卿雎微微一笑:“当然不是让你们直接回去,还烦请朱公子去林家给袁管家报个信,说明这里的情况,让他派些人和一辆马车过来。”
确有道理……朱修想了想,灵机一动,说:“那不如让连墨骑着马去报信?”
这样他就能和林妹妹呆久了些,嘿嘿。
他正做着美梦,一旁的连墨弱弱地说:“朱少爷,小的只会赶马车,不会骑马。”
……
送走两兄妹,禾叶跟着一起留了下来。
雨势果真变大,林卿雎回到车上避雨,紧皱眉头,心说今日怎么如此多烦心事,也就是得知与裴郎的八字相合时,她稍微高兴些了。
想起裴郎,林卿雎眉头稍微舒展了些,说:“梨花,将那锦囊拿来,本小姐要好好看看。”
拿出那纸条,林卿雎用手轻抚着上面的墨迹,心都跟着软和起来,在心中反复默念那八个字,她想,说不准明年正月,裴郎办生辰宴时,自己与他的关系已不一样了……
干坐着觉得时间过得慢,一旦畅想起与裴郎的未来,她又觉得时间若沙子般从手缝中溜走了。
当外头传来人声马鸣时,林卿雎恍然,这么快就到了?
可当掀开帘子,外头已是一片昏暗,雨噼里啪啦打下来,下得正凶。
袁大郎驶着辆马车过来,见小姐平安,松了口气。林卿雎却脸色微变,愣愣看着那抹竹青身影,徐茗怎么跟了过来?
她还未开口问,袁大郎已下了车,将缰绳递给徐茗:“小姐,你先坐这辆马车,让徐先生送你们回去吧,不必再等我和连墨把泥里的马车拖出来。”
但林卿雎不动,她瘪瘪嘴:“我还是等着你们把马车推出来吧,我不急。”
“啊?”袁大郎摸了摸头,想入非非,难不成小姐是想等他?
他傻笑几声,单是这么想,他都快幸福死了,于是晕乎乎对徐茗说:“既然小姐想留下,徐先生你就先回去吧。”
逼着他来,又让他无功而返……徐茗无语凝噎,瞥见禾叶,对袁大郎说:“那不如我将禾叶送回去吧,你与连墨陪着小姐就是了。”
“不行!”林卿雎又拒绝了:“你们孤男寡女,怎好一起?”
“……小姐,你们五个人,能一起坐马车回去?”
“……那你也在这等着不就行?!”
林卿雎刚说完,昏黄的天像个盛满水的水桶倾泻而下。
……
“那便请小姐和两位姑娘先到马车上避避。”
徐茗长叹口气,舒展下肩膀又活动了脖子,不再多言,穿着蓑衣下车,顶着黄豆大的暴雨帮连墨和袁大郎一同将马车抬出来。
本来人多力量大,马车该很好抬出来才对,但雨实在越下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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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天又渐渐黑下来,再拖下去,恐怕道路泥泞连下山都没办法。
袁大郎抹了把脸,终是隔着噼里啪啦的雨声再问一遍小姐:“小姐,还是先让徐先生带你们下山!”
这样中气十足的声音被一层层雨幕剥削,再隔着马车传到林卿雎耳朵里,已是隐隐绰绰,不甚分明。
她觉得害怕了,因至今仍被困在这样深山中,且是这样黑的夜,这样大的雨。
气势汹汹的雨卷着风来又,各抓着车帘与窗帘的禾叶与梨花已成落汤鸡。
这雨却仍不罢休,几乎要从马车壁中透进来。
林卿雎咽了咽口水,雨滴声与觉净长老的箴言同时敲击着她脑壳。
雨滴。
杀身之祸。
雨滴。
杀身之祸。
她可是堂堂林家二小姐,怎会怕区区一个书生?
况只要不成婚,徐茗就威胁不到自己,她实在是杞人忧天……
“……行行了!我同意下山了!徐茗你快驾马车带我们走!”
林卿雎气焰不足地喊了一声,见无人应,又挺了挺胸脯轻咳几声:“徐茗!我现在就要回去!”
她话音落,马车微微一沉,一道身影从翻涌车帘的缝隙中透了进来,那人低低道一声:“遵命。”
林卿雎眼睫微微颤了颤,只觉徐茗上车后雨势竟弱了几分。
……
天黑加大雨,本以为会继续忍受马车颠簸之苦,却未想到徐茗这厮驾车技术倒是比连墨高出不少,一路上稳稳当当,坐得林卿雎昏昏欲睡。
直至马车停下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到朱府了?”
徐茗掀开帘子,露出他一张隐于蓑笠下的脸,好笑道:“小姐,已经回到家了。”
“禾叶回去了?”林卿雎看了一圈,还真未再看到禾叶的身影。
她问:“梨花又去哪了?”
“你不记得了?方才梨花想叫醒你,你却让她不要打搅,还让她回去熬姜汤了。”
林卿雎一怔,所以徐茗一直等着她醒来?
徐茗跳下车,将蓑笠摘下,抖了抖身上水珠,说:“小姐快下来吧,已经很晚了。”
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狂风大作,如今却风平浪静,只青石砖上还余些积水,微风中夹杂着草香。
云后的月亮透出些清晖,照在林卿雎从帘子里探出的半张脸上,她伸出一只手,透绿的玉镯吊在她手腕上,在黑夜中好似发着光。
她轻轻道:“扶我下来。”
徐茗沉默片刻,笑了笑:“男女授受不亲,请小姐等等,小人去找梨花来。”
“废的什么话,你一个人守着我睡觉时怎想不到男女授受不亲?”
林卿雎强硬地将手搭在他肩上,优雅地走了下来。
“再说,与本小姐连着红线的那人早已明朗,与你疏远也罢,接触也好,我与你都绝不可能。”
“那人,是裴少爷?”
清晰听出徐茗语气中的笑意,她盯着徐茗,眼睛像被日光照过的湖,明亮而澄澈。
林卿雎没有一点羞恼,反而洋洋得意道:“没错。本小姐就告诉你吧,我今日就是去普陀寺测了与裴郎的八字,道的是‘红鸾心动,天作之合’,无论什么,都拆散不了我们。”
而你,徐茗,她在心里补充,也绝对威胁不到本小姐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