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惠风和畅,百废具兴,正是将藏了整个冬日的书籍摆出来晾晒的时候。
徐茗自然也不例外,一大早便在院子里铺了几大张废纸,将书一一摆了出来。
晒书半途林卿雎便轻快地跑了过来,她提着裙摆踮脚在书与书的空隙间跳跃,掀起的风时不时乱翻着书,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备注来。
一看见这蝇头小字,姑娘“哇”地一声弯腰拿起一本:“徐茗,这都是你来京城之后写的?”
快速翻了一翻,瞅见前几页原文边上稚嫩的笔迹,她“咯咯”笑出声,自问自答:“你小时的字真可爱。”
“小姐,”眼见林卿雎站在书堆里乐不可支,仿佛下一秒就要坐下去,徐茗无奈地笑一笑,搬来一张椅子:“你坐着看好吗?”
“你什么时候能搬完啊?我想和你一起看。”
林卿雎坐下来,将书摊在腿上,两脚交叉在一起慢悠悠晃着。
徐茗做的注释实在太多,看笔迹变化每一本书他都至少看了三遍,书却保存得不错,没有一点撕烂的痕迹。
林卿雎着实惊讶,她看话本子都看不了这么多遍也没办法将话本子保护得这样好呢。
再说她分明日日来找徐茗,也没见他多用功,这究竟是何时写的?
兴趣盎然翻完四五本,徐茗终于将书全搬了出来,林卿雎立刻留出半个屁股的位置,招手让他坐过来,要他快快将自己的读书生涯悉数道来。
徐茗另搬来张椅子,习惯性地给林卿雎擦手,轻描淡写道:“我爹娘还在世时进私塾读书,后面因钱夫人赏识,与钱少爷一起听府上的教书先生授课,没什么可说的。”
林卿雎捉着徐茗一只手,捏着他的手指玩,她哼一哼,只信五分:“就这么简单?没偷师什么的?你是在炫耀你求学艰苦还能名列前茅吗?”
佯装质问后,她仰头抿着嘴对徐茗笑,轻挠他下巴:“不过很厉害哦。”
徐茗握住林卿雎作乱的手,与她贴着脸颊轻轻笑:“好汉不提当年勇,让小姐期待如此高,会试失利我可就惨了。”
“那当然,”林卿雎毫不客气:“官场失意,情场也得失意咯。”
浑然不觉总缠着徐茗的自己是打搅他专心读书的最大阻挠,她反复确认:“你真的有好好读书,对会试胸有成竹吧?”
徐茗不正面回答,只揶揄:“小姐这么想嫁给我?”
“我分明是体谅你迫不及待想娶我的心情!”林卿雎红着脸气急败坏作势打他,仍觉不服气在书中翻找起来,喃喃自语:“竟敢嘲笑我......我也要找找你幼时糗事来笑你。”
糗事没找到,先在本诗集中找到了两行熟悉的诗,见林卿雎目光忽地定住,徐茗也凑过去看,只一眼就将那诗集从她手中抽出来:“这个不许看。”
“你、你给我看我也不看了......”
林卿雎莫名扭捏起来,微微坐直了,用手梳理着长发不再看徐茗。
但渐渐渐渐的,她耳廓越来越红,越来越红,像被放在了火上烤,由白玉成了玛瑙。
没错,肯定没错。
这、这不是两年前春日宴上裴元芝那首赢得满堂喝彩的诗吗?怎么会出现在徐茗看的诗集里?
因曾经她说过她青睐裴元芝的文采?所以他特意去寻了他的诗来学?
是了,徐茗表白时还想念他作的诗给她听呢。
林卿雎被热意蒸得晕晕乎乎的,委实得意又害羞的不行。
“哎呀真是的,”她终于嘟囔地开了口,面带赧意地打趣徐茗:“我又不是因你写的诗喜欢上你的,你何必废这功夫在讨好我上?把心思多放点在备考上行不行?”
徐茗紧攥着诗集的手瞬间放松,小姐这是又想到哪去了?他忽然觉得把这诗集再给小姐看也没关系。
他失笑:“小姐,你想多了……”
“别嘴硬了,我不笑话你。”林卿雎武断地打断他,直接略过不想听的话。
除了想投她所好,她可再想不出他写下这两句诗的原因。
难不成他当时也参加了那场诗会?他也被裴元芝的才华折服,因此将他的诗写了下来?
从字迹上倒看得出来这已经写了有几年了,可徐茗完全不像早就认识裴元芝的样子啊……
胡思乱想着,林卿雎脑海倏地灵光一现,不对啊,若不认识,徐茗为何对作为裴元芝伴读这样抗拒?
她登时头皮发麻,难道他们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猫腻?
猫腻......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林卿雎苦思冥想,终于想起今天来找徐茗的目的——她是来打听槐采到底为什么要亲自给何青平送饭的!
“小姐,我说了你该直接去问槐小姐,缠着我没用,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徐茗哭笑不得,着实没想到这事竟还未翻篇,更惊叹姑娘们竟对感情八卦如此热衷,不是槐采央小姐打探,便是小姐主动打听她,任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刨根问到底。
“你嫌我烦了?”林卿雎嘴撅得可以挂油壶:“槐姐姐说她给何公子送饭是为了毒死他,你信啊?况且我又不是吃饱了没事干,若非担心槐姐姐,我才不问呢。”
她扯开徐茗牵她的手,气鼓鼓地背过身去,但凡徐茗碰到她肩她都狠狠甩开。
徐茗连连告饶:“小姐,我绝不是那个意思……但你也知何兄性格,他是绝对不会开口的……除非——”
“除非什么?”林卿雎终于大发慈悲施舍给徐茗一个眼神。
青年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除非给他灌酒。”
“那就灌啊,”林卿雎终于高兴了,坏心思地想:“最好约上薛公子一起,上回他跟踪我们,这次我们偷窥他们。”
“我们?”徐茗更头大了:“小姐要带上槐姑娘和朱姑娘一起?”
林卿雎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但只带朱姐姐,你当我傻?把槐姐姐也带上?”
她本就心情不好,她若硬拉着她往何薛二人跟前凑,岂不是挑衅?
姑娘又狡黠一笑,勾勾手指让徐茗将耳朵凑过来,她在他耳边低语:“若你帮我,那……”
这番话直说的徐茗面红耳赤,他远离林卿雎,欲盖弥彰闭着眼斥道:“小、小姐!你也、你也太不矜持了!”
“你才是假正经!”林卿雎探过身在徐茗额头上重重亲一口,促狭道:“这是定金,我等徐郎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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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茗差点没被口水呛死:“你喊我什么……”
眼见林卿雎逃得飞快,不一会儿就跑出远门,他声音渐渐弱下去,只边吐气边失神抚摸着额间那刚被小姐触碰过的地方,鼻尖书透出的墨香都悉数被姑娘身上的清香覆盖。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起身,一转身就和一脸幽怨的何青平对上视线。
这人也不知盯着他看了多久,没听见他与小姐的对话吧?
徐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略带僵硬地和他打了个招呼,见何青平没有反应,徐茗踌躇片刻,打着哈哈问:“看何兄读书读累了罢?今晚要不要去吃酒?”
……
竟然这么好约,徐茗腹诽,低头与杯中自己的倒影面面相觑。
透绿的水中漂着片茶叶,正盖住了他头顶。
不过怎么来的是茶馆……
“说吧,林妹妹,你有什么事?”
没多久两姐妹也在另一个包厢落了座,因晚上时间宝贵千请万请才出了门的朱筠竹摩挲着杯沿,装模作样学平日的槐采轻嗅茶香,虽什么门道也闻不出来却不妨碍她故作高深:“这不像妹妹平时会来的地方,太过高雅。”
“你什么意思?明明正因高雅才更是我平日爱来之处。”
林卿雎就摆了个佯装要打她的架势,朱筠竹立刻开始嚷嚷:“敢打我我立刻回去陪墨瞳!”
“服了你了。”林卿雎直奔正题,神秘地将帘子拉开一半,露出楼对面的徐何薛三人来:“今晚,将揭晓槐姐姐和他们的过节。”
朱筠竹咂舌:“你们一个两个都喜欢拉着我做贼?”
“做什么贼?隔这么远什么都听不到好吗?”林卿雎贼笑出声:“我是请你看他们出糗。那包厢的茶,被我换成了酒。”
朱筠竹撇撇嘴:“他们又不傻,这能不发现?再说就算真的没发现,他们酒量也不一定差啊。而且他们现在还没开喝呢,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我还不如晚点来,先和墨瞳待会……”
“哪来这么多废话?我既要为槐姐姐出气,自然做了万无一失的准备。茶壶里的酒是宋姐姐的祖传秘方,韵味悠长后劲十足,连大郎都撑不过第二碗,对他们三个,只需一口,便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林卿雎笑得邪恶,与正对着窗户的徐茗对视一眼,催他赶紧行动。
朱筠竹听出不对劲来:“徐茗也喝?”
“是啊,我换酒时怕有气味,特意拿他的茶杯倒了点闻了闻,就顺手给他也喝点了。”
一干坏事,林卿雎人也不困了身子也不疲乏了,坏点子变得无穷无尽,她颇激动:“我早就想见见徐茗喝醉的样子!”
哼哼哼,到时候看她怎么蹂躏他。
朱筠竹呵呵一笑,尊重但不理解,口干地抿了口茶,刚入嘴又瞬间喷了出来。
“这茶、不对、这酒......”
等这最后一丝清醒支撑她说完六个字,朱筠竹便满脸酡红地倒在桌上,再不省人事了。
?什么情况!
林卿雎大惊失色,再次看向对面,却也身子一软差点支撑不住。
老天爷啊,她就几眼不看,怎么徐茗身旁又多了个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