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哥?”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刘志军木然地看了看烟,又看了看赵建国,没有接,只是极其费力地摇了摇头,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发出风箱般嘶哑微弱的声音:“不抽了……抽不动了,你是谁?”

    “我是县里新派来咱们村的第一书记,叫赵建国。”他也不嫌弃台阶上的灰,直接在他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刚在大姨家听说了你的事儿,过来看看你,身体感觉咋样?”

    听到第一书记四个字,刘志军干枯的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院子里的一株随风摇晃的枯草,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飘出来的:“看我干啥……一个等死的人罢了,身体就这样,胃都没了,吃一口吐半口,挺好,死得快点。”

    他看着刘志军这副颓废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轻声安慰道:“刘大哥,别这么说,病既然治好了,人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慢慢养,总能熬过去的。”

    “希望?”刘志军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眼神依旧死寂:“我亲爹娘早就没了,我媳妇、我那才七岁的大胖小子,还有老丈人丈母娘,一车全下去了,现在我就剩下这副破皮囊,没牵没挂,我天天在这儿坐着,就等着哪天老天爷开眼,让我咽了这最后一口气,好去下面跟我媳妇孩子团聚……太久了,我怕他们在那边等急了,不认得我了……”

    这番话说得平静至极,没有眼泪,也没有控诉,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绝望,这是真正的心死如灰,连愤怒和悲伤都已经耗尽了。

    他喉咙梗了一下,准备好的一肚子宽慰的话,突然就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半天才问出:“刘大哥,你现在生活上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或者有什么难处需要我帮忙解决的吗?哪怕是低保、医药费补贴,你尽管提。”

    刘志军缓缓摇了摇头:“没有,我不缺钱,我连饭都吃不下,要钱干什么,书记,你走吧,别在我这晦气地方沾了一身死气。”

    他知道,面对一个心气全无、一心求死的人,任何大道理和同情都是苍白无力的,刘志军这种状态,绝不是自己送几袋米、给几百块钱,或者说几句漂亮话就能改变过来的。

    得给他找点活气,得让他跟外界重新产生一点联系才行。

    他眼珠一转,换了个思路。

    “行,你的事儿咱们以后再说。”赵建国拍了拍裤腿,仿佛闲聊一般问道:“不过刘大哥,我这刚来,两眼一抹黑,既然你没什么需要帮忙的,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咱们村里还有没有其他谁家日子过得特别难、特别需要帮扶的?”

    这句话终于让刘志军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赵建国:“你……问这个干什么?以前镇上下来的干部,不都是去村长家吃顿饭,转一圈就走吗?”

    他笑了笑,目光坦诚地直视着他:“我这人不爱吃村长家的饭,既然上头让我来当这个第一书记,我就想着趁这两年,真刀真枪地给咱们村的老百姓做点实事,你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总归知道点村里的旧事吧?”

    刘志军盯着赵建国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眼前这个年轻书记是不是在作秀。

    片刻后,他干裂的嘴唇抿了抿,低声说道:“你要是真想帮人……去村西头,罗海涛家看看吧。”

    “他家怎么了?”

    “惨。”刘志军叹了口气,似乎对别人的苦难还能生出一丝本能的同情:“罗海涛他妈生前就有精神病,生了海涛和他妹妹,结果这病遗传,海涛是个正常人,但他妹妹十几岁就疯了,他媳妇……进门没几年,不知道是被逼的还是怎么,也疯了,一家两个精神病,全靠海涛他爹个老头子在家里照顾着,海涛这汉子是个硬骨头,一个人在外面工地上玩命干活赚钱,养活这一大家子,那日子……不是人过的。”

    “一家两个精神病?”他倒吸一口凉气,这种家庭条件,在农村绝对是深渊级别的灾难,一旦有个风吹草动,整个家就得彻底崩溃。

    “行,我明白了,这是个大难处。”赵建国站起身,突然一把抓住了刘志军那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腕:“刘大哥,我这初来乍到的,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更别提去村西头找人了,你反正坐着也是坐着,陪我走一趟,给我带个路呗?”

    刘志军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我不去!我都几年没出过这个院子了!我走不动……”

    “走不动我扶着你,就当是饭后溜达消食了。”他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手上稍微一用力,半拉半拽地就把刘志军从板凳上拉了起来。

    “哎!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呢!我……”刘志军急得直咳嗽,想挣脱,可他那副虚弱的身体哪里拗得过被聚宝盆强化过的赵建国。

    “走吧走吧,就当是帮我这个新书记一个忙了,要是没你带路,万一我被村里的狗咬了算谁的?”他一边插科打诨,一边不由分说地架起刘志军的胳膊,往院外走去。

    刘志军被他那股不讲理的热情弄得没脾气,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拖着虚浮的步子,半靠在赵建国身上,带着赵建国向村西头走去。

    两人顶着半下午的日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西头走。刘志军身子骨实在太虚,走走停停,等到了罗海涛家门口时,已经是满头虚汗,喘得像是拉破风箱一样。

    罗海涛家的院墙比刘志军家稍微齐整点,但那两扇大铁门已经锈迹斑斑,赵建国上前,用力拍了几下门。

    “哐哐哐……”

    铁门发出沉闷的回声,里面却半天没人应答。

    刘志军靠在墙根上,累得直喘粗气,摆了摆手说:“呼……别敲了,海涛他爸估计是下地干活去了,没在家。”

    他一愣,有些不解地转头:“下地干活?你不是说家里有两个精神病人需要他照顾吗?身边离了人,他还能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