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农村,有些人的淳朴是真的,但有些时候,那毫不掩饰的丛林法则和人性的恶,也确实能把人逼上绝路。
“大姨,下午我去刘志军家看看。”
吃过午饭,王淑珍去洗碗,让他去次卧睡个午觉。
他躺在床上,顺手刷起了短视频,刷着刷着,一个地方台的电视问政栏目视频跳了出来,视频里,面对主持人和群众的犀利提问,几个局长额头冒汗,支支吾吾,评论区全是对栏目组的叫好声。
他看着视频,心里忽然一动。
这两年问政栏目确实红火,老百姓就喜欢看这种敢于揭露问题、当面解决问题的直白方式。
“我现在是个没实权的驻村书记,搞电视问政肯定不够格,也没那个平台。”他摸着下巴琢磨:“但是……如果不搞官方问政,我搞个村级直播问难呢?”
把罗家村老百姓的实际困难、邻里纠纷、恶霸行径,甚至也可以通过直播的方式公开一些惠民政策,通过短视频平台发出去,不仅能吸引关注,甚至还能利用舆论倒逼镇里、县里解决问题!
正想得出神,手里的电话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李大方。
他眉头一挑,李大方这时候给他打电话干什么?略一思索,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大概率是自己走之前,给张宝成和李大方埋的那颗雷,今天终于引爆了!
关于周清晏书记对文旅局项目提出的那两个新想法,局里除了他偷偷做过深度调研,根本没人领会其中真正的精神内核,张宝成和李大方肯定是按老套路瞎编乱造交了上去,结果兜不住周书记的怒火了,这是走投无路,跑来找他这个前任笔杆子求救来了。
“现在想起我来了?晚了。”
他冷笑一声,果断按了音量键静音,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继续看他的短视频。
过了不到五秒钟,屏幕再次亮起,还是李大方。
接连打了两次,足以说明县局那边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翻了个身,彻底不管了,闭上眼睛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午觉。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两点半。
拿起手机一看,好家伙,足足有七个未接来电!两个是局长张宝成打的,三个是办公室主任李大方打的,剩下两个,一个是人事科许玲,一个是老部下王萍萍。
他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跟大姨打了个招呼,施施然地走回了村委会大院。
坐进自己刚打扫出来的办公室里,他才拿起手机,开始回电。
先拨给局长张宝成。
“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被直接挂断。
他心里暗笑,又拨给李大方。
不出所料,同样被秒挂断。
估计这俩人现在正满头大汗地坐在会议室里挨批,哪有胆子在这时候接电话。
最后,他拨通了许玲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听筒里立刻传来许玲压低声音、焦急又埋怨的抱怨:“我的亲哥哎!你可算接电话了!你干什么去了啊?你要急死个人了!”
他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慵懒语气,笑道:“怎么了这是?我中午在老乡家吃完饭,下乡跑了一上午太累,睡了个午觉,手机调静音了没听到,到底出啥事了?”
“你下乡倒是清闲了,咱们局里今天中午房顶都快被掀翻了!”许玲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的紧张:“张局和李主任今天在县委开大会,咱们局那个小寨村的项目推行不利,被领导在大会上骂了个狗血淋头!中午李主任疯狂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张局亲自打你也不接,后来让我和萍萍轮番打,你还是不接!张局气得在办公室直摔杯子,连娘都骂出来了!”
他强忍着笑意,故意问道:“刚才我给张局和李主任回电话,他们都给挂了,到底是因为啥事发这么大火啊?”
许玲低声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县委周书记对咱们那个项目提出了两个什么新想法,让局里完善方案,结果李主任他们熬夜弄出来的材料交上去,周书记一看,说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根本没领会精神!周书记当场就发飙了,让他们马上重写,今天下午常委会上就要研究,他们这是自己写不出来,想抓你回去当壮丁救火呢!”
他叹息了一声,语气极其真诚:“哎呀,那这也太不巧了,看来领导们现在正在开会改材料,没时间接我电话,我也是真没想到能出这么大岔子,只能辛苦张局和李主任多费心了。”
又跟许玲随便扯了两句局里的八卦,他挂断了电话。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简直比罗家村这夏日的天空还要晴朗。
这几年来张宝成和李大方心安理得地把他当牛做马,现在离了他,终于知道这笔杆子不是谁都能拿得起的了,活该你们俩现在急得冒烟!
收起手机,不再去管县里那帮人的死活,拿上个笔记本,走出村委会大院,循着王淑珍说的方向,大步流星地朝着村东头刘志军的家走去。
顺着村里坑坑洼洼的土路,赵建国一直走到村东头,终于看到了王淑珍口中那两间属于刘志军的破砖房。
只看了一眼,他心里就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楚。
这哪里像个家,简直连个荒废的牛棚都不如,院子外围的土墙早就塌了一大半,缺口处随便插着几根烂树枝当篱笆,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连条落脚的小路都快看不清了,那两间红砖房连外墙皮都没抹,风吹日晒下砖块已经风化发黑,屋顶的瓦片更是碎的碎、缺的缺,看着摇摇欲坠。
而在那扇油漆早已剥落得斑驳不堪的木门前,正蜷缩着一个人。
如果不是那人微微起伏的胸膛,赵建国甚至以为那是一具披着衣服的骷髅。
那正是刘志军,他坐在一张断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小板凳上,整个人干瘦得可怕,身上的旧灰汗衫空荡荡地挂在骨架上,因为整个胃都被切除,加上营养不良,他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黄色,仿佛一层薄皮直接贴在头骨上。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刘志军迟钝地转过头,一双深陷的眼窝里,眼珠浑浊而空洞,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