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镇,顾名思义,地处三县交界,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边缘乡镇,镇政府大院也显得有些破败。
他来到党政办递交了组织部的报到文件,党政办的一个小干事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抬头打量了一下赵建国,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文旅局下来的?”小干事撇了撇嘴,语气不咸不淡:“赵书记是吧,您先在沙发上坐会儿,镇长和书记今天都下乡去了,我们副主任这会儿在开会,等他开完会,我让他给您安排车。”
这一等,就硬生生等到了上午十点多。
赵建国在县府办混了十二年,太清楚基层这套看人下菜碟的把戏了,文旅局本就是个没钱没权的清水衙门,现在派个光杆司令下来驻村,手里既没有修桥铺路的项目资金,又没有上级领导的尚方宝剑,镇上能拿正眼看你才怪,他也不着急,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自带的茶水。
快十一点的时候,一个夹着包、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才从楼上走下来,小干事赶紧介绍,这是镇党政办的王副主任。
“哎呀,赵书记,实在不好意思,年底镇上事多,刚才一直和领导碰头呢,走走走,我这就送你下村!”王副主任打着哈哈,表面客气,但言语间也透着敷衍。
坐着镇里的破桑塔纳,顺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一路往西,路况越来越差,颠得赵建国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王副主任一边扶着把手一边抱怨:“你看这路,都烂成什么样了。”
到了罗家村村委会大院,桑塔纳刚停稳,两个男人就迎了上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五十多岁,穿着件皮夹克,夹着根华子,透着一股农村暴发户的精明,正是村长罗水山,后面跟着个干瘦的汉子,是村主任罗明。
“哎哟,王主任!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们给盼来了!”罗水山熟络地拉开车门,跟王副主任握手,显然两人熟得不能再熟了。
“老罗,这位就是县里派来的赵书记,文旅局的高材生,以后你们可得好好配合赵书记工作啊!”王副主任打着官腔介绍。
“那必须的!赵书记这么年轻,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以后在咱们村,有啥事您说话,我老罗指哪打哪!”罗水山满脸堆笑地握住赵建国的手,使劲摇了摇。
寒暄了几句,王副主任交代道:“老罗啊,赵书记以后就长驻你们村了,村委这两间闲置的空房你们给收拾出来当宿舍,被褥、生活用品什么的,村里给归置妥当,镇上纪律我强调一下,一定要保障好第一书记的后勤……”
场面话说完,王副主任抬手看了看表,装模作样地说:“行了,人送到了,镇上还有一堆材料要写,我就先回去了。”
“哎!王主任,这都十二点了,回啥回啊!”罗水山一把拉住王副主任的胳膊:“我刚才已经让村头的农家乐炖了只土鸡,弄了条大鲤鱼,今天赵书记上任,咱们必须得接风洗尘!吃完再走,吃完再走!”
“这……这镇上规定中午不能喝酒啊……”王副主任嘴上推辞着,脚步却顺着罗水山的力道往农家乐的方向迈去。
赵建国看着这一幕,心里门儿清,这顿饭,恐怕没那么简单。
到了农家乐的小包间,酒菜很快摆满了一桌,罗水山毫不含糊,直接开了一瓶当地的烈性白酒。
“赵书记,王主任,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也没啥好招待的,第一杯,我代表咱们罗家村两百多户老少爷们,敬赵书记!”罗水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几杯烈酒下肚,包间里的气氛渐渐热络了起来,称呼也从赵书记变成了建国老弟。
罗水山拍着胸脯殷切地打着包票,说以后村里工作绝对全力支持赵建国,可话锋突然一转,他摸出根烟递给赵建国,叹了口气:“建国老弟啊,哥哥我跟你掏句心窝子话,咱们罗家村,苦啊!”
他伸手指着窗外:“你刚才来也看到了,咱们村进村的那条主路,还是七年前县里搞村村通时修的,现在大车一压,到处都是坑,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腿泥,连我那泥板厂出货的卡车,一个月都要颠坏几个避震器!”
罗水山眉头紧锁,倒苦水道:“老弟你既然来了,这事儿你得管啊!你看你是在文旅局高就,能不能跟你们张局长申请一下,从局里拨点款,哪怕帮咱们把几个大坑填平了也行啊!”
赵建国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
好家伙,在这儿等着我呢!
王副主任此时也端着酒杯帮腔道:“是啊建国,镇上这几年过得也是紧巴巴的,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企业,一年到头就靠点农业税和转移支付,连镇干部工资都发得费劲,老罗他们村这条路的申请,递上来一年多了,镇上没钱,县里也没钱!”
王副主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火和无奈:“也不瞒你,年前的时候,国家本来批了一笔五十万的乡村基建专项资金给罗家村,可结果呢?这钱刚拨到县财政,连镇上的账都没过,就被县里截胡,拿去发教师工资和填别的窟窿了!”
“关键是!”罗水山猛地一拍大腿:“钱没见着,这账可挂在咱们罗家村头上了!年底省里要派审计组来查账,这五十万的窟窿要是对不上,不仅镇上要挨板子,我这个村长,还有你这个新上任的第一书记,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罗水山和王副主任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赵建国脸上。
赵建国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忍不住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