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再睁开眼,窗外太阳都已经偏西了,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堂屋里隐隐传来父亲说话的声音,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自豪:“是啊,那是县委组织部下的红头文件!下去那就是一把手,这孩子啊,从小就懂事、孝顺,这不,刚把地里的活都帮我们干完了……”

    他听得心里一阵好笑又一阵心酸,父母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最大的骄傲就是他这个考进城里的儿子,现在哪怕只是个明升暗降的驻村书记,在二老眼里,也是光宗耀祖的县里派下的大官。

    他翻身起床,趿拉着鞋推门走出去。

    刚到堂屋,就看见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微胖妇女,正是他的大姨王淑珍。

    “建国醒了啊。”大姨看见他,笑呵呵地站了起来。

    父亲赶紧招手:“快过来,你大姨正好回娘家串门,我跟你大姨说了你要去罗家村的事。”

    他急忙迎上去,客气地打招呼:“大姨,您过来了。”

    王淑珍嫁的就是罗家村,虽然不是一个村的,但因为这层亲戚关系,两家平时也有走动。

    父亲拉着赵建国坐下,转头对王淑珍嘱咐道:“他大姨,建国过两天就要去你们罗家村当那个啥驻村书记了,这孩子虽然书念得多,毕业没两年就考到了县里,但在村里没咋待过,不知道基层的水深浅,你是他亲姨,建国到了你们村,你一定得让姐夫和家里人多照应照应,别让他吃亏!”

    原来老爹搁这儿拼命夸儿子,是为了帮他提前在罗家村拉拢关系、找靠山呢,他心里一暖,老爹这番苦心,他全收下了。

    “看你说的,建国可是我亲外甥,他能来咱们村当书记,那是咱们罗家村的福气!”王淑珍拉着赵建国的手,上下打量,满脸堆笑:“建国现在是真出息了,你放心,到了罗家村,就跟到自己家一样,谁要是敢给建国气受,大姨第一个去撕了他的嘴!”

    他顺杆爬,笑着给大姨倒了杯茶:“大姨,我这正两眼一抹黑呢,您快给我透透底,咱们罗家村现在到底是个啥情况?”

    王淑珍喝了口茶,打开了话匣子,把罗家村的家底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通透。

    “唉,说句实在话,咱们村现在啊,就是个空壳子。”王淑珍叹了口气:“户口本上写着两百来户,八百多人,可你现在去村里走一圈,能喘气的不到五百人!年轻力壮的,全去市里或者南方打工了,留在村里的,全是一帮老弱病残,还有几个成天游手好闲的光棍汉。”

    他默默点头,这跟他预想的差不多,典型的空心村。

    “村里的情况你也得心里有个数,现在村长叫罗水山,今年五十三了。这人在村里算是个能人,在村东头圈了块地,弄了个泥板厂,专门做水泥管道、预制板这些东西。”王淑珍压低了声音:“厂子虽然不大,但一年下来也能挣个二三十万,罗水山在村里威望高,因为不少老头老太太都在他厂里干点零活挣个买菜钱,他脾气有点横,算是咱们村的地头蛇,你以后开展工作,肯定绕不开他。”

    他心里有了计较,罗水山,这算是村里的本土实力派,掌握着村里的基本盘。

    “那村里还有没有什么特别有钱,或者能说得上话的人?”他追问道。

    “有啊!村里最有钱的,是罗军一家。”王淑珍提到这个名字,眼神里透出一丝羡慕:“罗军比你大几岁,早年就出去混了,现在听说在市里开了家不小的广告公司,手底下养着二十多号人呢!据说一年能挣个百八十万,虽然不常在村里住,但他爹妈在村里,逢年过节开着大奔回来,那排场大得很,村长罗水山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本土强人罗水山,外流富户罗军。

    他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有钱有势的人好啊,不怕你有钱,就怕村里全是一帮油盐不进的穷光蛋。

    只要有利益牵扯,他就有一万种方法,把这潭死水彻底搅浑!

    在家舒舒服服地待了两天,赵建国不仅帮父母干了些农活,也借着大姨王淑珍和村里亲戚的嘴,把罗家村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到了第三天早上,按照规定明天就是最后报到的期限了,他拿出手机,翻出人事科给的号码,先给老吴吴大勇拨了过去。

    “喂,吴哥,我是赵建国,明天咱们就得去镇上报到了,您看今天咱们是不是先去镇上集合一下?”赵建国客客气气地说道。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阵剧烈且做作的咳嗽声:“咳咳咳……建国啊……哎哟,实在是对不住,我这几天血压高、心脏还不舒服,现在正搁县医院挂水呢,大夫说得观察几天……咳咳,报到的事,只能麻烦你先顶着了,等我缓过这口气,一定马上下去支援你……”

    “行,那您好好养病,身体要紧。”他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又拨通了那个小富二代李雯的号码。

    响了十几声,那边才接起来,背景音里满是海浪声和游艇马达的轰鸣声,李雯的声音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的慵懒:“喂,赵副股长啊?啊对,许姐跟我说下乡的事了,不过我这会在三亚旅游呢,机票早订好了,下周才能回去,你跟镇上说一声,我晚几天再过去啊,挂了拜拜。”

    听着手机里的盲音,他冷笑一声,把手机揣进兜里。

    这俩活祖宗!一个装病拖延,一个干脆连借口都不找了,真把他当成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了?

    不过赵建国这会儿也不生气,初来乍到,他也没打算一上来就跟这俩混不吝闹得太难堪,既然你们不来,老子正好落个清静,自己这光杆司令反而更方便行事。

    提上行李,他在村口坐了趟过路的中巴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来到了管辖罗家村的三岔镇镇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