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完之后,张宝成的官威又端了起来,作为一把手,如果全盘接受下属的方案,那怎么体现领导的把关作用?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建国啊,大方向没问题,但在具体的执行细节上,我看了看,还有两点需要修改的意见,你记一下。”
他立刻从兜里掏出小本子和笔,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张局您指示。”
“第一。”张宝成指着NPC培训方案中的一项说,你这个给村民NPC设定的保底工资加提成,一天能算下来一百五到二百五?这标准定得太高了!这帮农民以前在家种地,一天能挣几个钱?我的意见是,把标准降下来,一天给个五六十块钱就顶天了!咱们得给县财政和产投集团控成本嘛!”
“第二。”张宝成翻到下一页,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这个每月考核制度,如果不合格,直接扣工资甚至换人?这也太严苛了!建国啊,你常年在办公室,不懂基层的复杂,小寨村那帮人可是出了名的钉子户、刺头!你拿这种企业化的高压手段去管他们,万一惹毛了,他们集体去县里上访闹事,这个政治责任谁担得起?!”
听完这两点高见,他在心里忍不住连连冷笑。
张宝成这脑子,真的是一辈子只能当个庸官,克扣底层劳务费、怕担责任怕到连正常的管理都不敢上,这种人能干成什么大事?
他面上不动声色,合上本子,沉声解释:“张局,您的顾虑非常有道理,高瞻远瞩。”他先抛了个软钉子,随后话锋一转:“但关于工资标准,我是实地参考了周边几个省市成熟古村落的运营数据后定下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沉稳:“张局,咱们搞的不是普通景点,是沉浸式体验,游客花大价钱进来,要看的是真实的古人生活,如果工资太低,村民就是来敷衍差事的,出工不出力,游客体验一旦大打折扣,咱们这块招牌砸了,那可是满盘皆输!这笔人力成本不仅省不得,反而必须给足,这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有钱给够了,他们才会把这当成自己家里的生意去干!”
张宝成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拿游客体验来反驳,一时间竟有些哑口无言。
他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紧接着抛出第二条回应:“至于您担心的考核严格会导致村民上访闹事,这确实是个大雷。”
张宝成一听,立刻点点头:“对嘛!基层工作,稳定压倒一切!”
“所以,考核的红线不能撤,但执行的方法我们可以变。”他微微一笑:“张局,我的建议是,政府和产投集团,绝对不出面当这个恶人!我们让小寨村的村民自己推选出几个德高望重的大掌柜或者族长,我们把考核标准和惩罚权力,直接下放给这些村民选出来的队长!”
他目光灼灼:“由他们去传达、去执行!这样一来,干得不好被罚了被开了,那是他们村里人自己定的规矩,怨不到政府头上!这就叫把矛盾在内部消化,咱们文旅局只做高高在上的裁判,绝对不沾泥水!”
把矛盾内部消化!
这八个字一出,张宝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这种最怕担责任的官僚,最喜欢听的就是这种能把风险甩得一干二净的手段。
“妙啊……”张宝成靠在椅背上,吧嗒着嘴,看着他的眼神彻底变了,这小子不仅笔杆子硬,这玩弄权术、驾驭基层的手段,更是老辣得让人后背发凉!
“好!好一个内部消化!”张宝成这回是彻底服气了,他没有再坚持自己的那点小聪明,爽快地一挥手:“就按你说的办!你回去,把刚才你反驳我的这两点,也就是重赏提质和自治管理,用官方的语言加进方案里!下午上班前,重新打印一份完整的,送过来我签字!”
“好的张局,我马上改。”
他拿起桌上的方案,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他立刻打开电脑,把刚才口头补充的那两条内容,用极其严谨的公文语言加进了文档里。排版、打印、装订,一气呵成。
下午一点半。
他拿着散发着油墨香的新方案,再次推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这一次,张宝成甚至连翻都没翻开,直接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封面“呈阅人”那栏,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去吧,去局办盖章,直接上报县委办。”
张宝成把方案递给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眼神里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同时又带着一种将命运托付出去的复杂。
“建国,准备好两份材料,下午去县里的推进会我来汇报,如果县领导问到核心细节……”张宝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从旁补充!”
下午两点半,县委大楼第三会议室。
沉重的实木双开门紧紧闭合,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但气氛却显得有些凝重而压抑。
椭圆形的会议桌前,邻水县的几位核心大佬悉数到场。县委书记周清晏坐在正中间的主位,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色西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眼神锐利;左手边是县长韩保民,捧着保温杯,面色沉稳;右手边是分管文旅的常务副县长连伟。此外,公安、住建、自然资源等几个相关大局的一把手也都在外围旁听。
张宝成坐在汇报席的正中央,郭南国和李大方分列左右。而赵建国,作为副股级的小科员,极有规矩地坐在李大方身后的加座上,膝盖上放着厚厚的备用材料,微微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开始吧,宝成局长。”周清晏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清冷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没有半句多余的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