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听,一副浑然不知的懵逼样:“加班?没人通知我啊,这大过节的,加什么班?”

    许玲看着他这副样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把张宝成和李大方这两天怎么瞎指挥、怎么折腾下面人的破事倒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体制内交浅言深是最大的忌讳,叹了口气,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小寨村那个项目的前期材料。”

    “哦……”他恍然大悟地拉长了音调,随即感激地笑了笑,“这事啊,那是领导体恤我,考虑到我刚来,两眼一抹黑,怕我理不清局里的情况添乱,这才没让我插手,领导考虑得真是周到。”

    许玲听着这连篇的鬼话,也是一阵无语,只能干笑两声,拖着灌铅的腿回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那间冷板凳办公室,他捏了一撮碎茶末扔进玻璃杯,倒上开水,劣质茶叶在杯子里上下翻滚,点上根烟,翻开几份旧文件,悠哉游哉地做起了样子工程。

    快九点的时候,同科室的大姐王萍萍才挎着包进来,看到赵建国已经坐在那儿了,也不觉得尴尬,熟门熟路地放下包,掏出手机就开始刷短视频。

    刷了一会儿,王萍萍突然抬起头,把椅子往赵建国这边滑了滑,压低声音说:“主任,这几天听说别的科室都在拿命加班呢,就咱们这屋,静得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原本还以为这个五一假铁定泡汤了,连市里都没敢去,就窝在家里随时等召唤呢。”

    他弹了弹烟灰,轻笑一声:“领导体恤我这新来的,没给我排活儿,你这是沾了我的光,正好躲过一劫。”

    王萍萍咯咯一笑,手里的瓜子皮精准地吐进垃圾篓:“躲过去才好呢!我不像你们男人想进步,在这大院里,干出成绩了,那是领导指挥有方,干砸了,锅全是咱们下面人背的,像咱们这样边缘化,按月拿死工资,最好!”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大姐把基层的生存哲学算是玩明白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指到了十一点四十五分。

    王萍萍看了一眼表,麻溜地收起手机:“主任,我得去接二宝放学了,先走一步啊。”

    “去吧去吧。”

    他掐灭烟头,也准备去去打饭,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建国,在呢?”

    李大方一阵风似的推门进来,脑门上全是明晃晃的汗珠子,连鬓角那一小撮头发都打绺了,脸上堆着极其不自然的笑。

    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淡淡地笑了笑:“嗯,正准备下班,李主任有事?”

    李大方干笑两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子往前探着:“是这样,这几天大家没日没夜地加班,总算把小寨村项目的前期工作给抠出点眉目了,领导不是之前就安排你做梳理汇总嘛,今天下午两点半,县里有个碰头会,主管副县长要听进展,时间紧任务重,得辛苦你加个班,把汇报材料给弄出来。”

    他挑了挑眉毛,目光扫了一眼墙上的钟,又落在李大方那张虚伪的脸上。

    还差十分钟十二点,两点半开会,满打满算两个多小时,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哎呀,李主任,这玩笑开大了,我这几天连个项目的纸片都没摸着,对你们的进展一无所知,这凭空造车,下午两点半就要,我长了八只手也码不出来啊。”

    李大方显然有备而来,一把将手里厚厚的一个牛皮纸袋拍在桌上:“建国,老哥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放心,领导都替你想到了,昨晚我就逼着各科室把他们的进展都写成小结了,全在这儿,你可是咱们县政府办出来的第一笔杆子啊!大家都知道你那支笔能生花,这次碰头会可关系到咱们文旅局的脸面,张局亲自点将,说这本子除了你赵建国,别人写他都不放心,你可千万别辜负了局长的信任啊!”

    他在心里冷笑出了声,放你娘的狗屁,抢果子的时候嫌我碍眼,现在果子酸了倒牙,想起我是笔杆子了?这高帽子戴得,真他妈恶心。

    他没吱声,冷眼看着李大方表演。

    李大方见赵建国不接茬,心里有点发虚,舔了舔嘴唇,赶紧补充了一句最核心的:“对了建国,张局特意交代了,前面那些啰嗦的少写点,重点是把接下来的工作思路好好捋一捋!尤其是项目里的亮点和难点,一定要写透!至于怎么拔高,你自己发挥,领导给你充分的权限!行了,话我带到了,我得赶紧走,五一加了五天班,我媳妇在家闹着要离婚呢!”

    说着,李大方站起身就往门口溜。

    “等一下。”

    他不紧不慢地吐出三个字,脑子转得飞快。

    早上十点多的时候,他站在窗户边抽烟,亲眼看见李大方和张宝成坐着局里的桑塔纳出去了,刚才李大方进来,虽然满脸堆笑,但眼神里的慌乱和衰气根本藏不住,一回来就火急火燎地要材料,还特意强调汇总都做好了,甚至点名要写亮点和难点……

    破案了。

    根本不是没写材料,而是张宝成和李大方拿着按原方案抄的本子,上午跑去县府办或者哪位领导那里预演邀功,结果被领导批得狗血淋头!

    他们只抄了无边界古风体验的皮毛,根本不懂后面的核心运营逻辑,领导一问亮点和难点,两人当场抓瞎,现在兜不住了,才跑回来拿局长信任当遮羞布,逼着自己这个原作者去给他们擦屁股!

    想拿我当夜壶?

    他站起身,满脸的为难和歉意:“哎呀李主任,这事你真得跟张局汇报一下,我是真接不了。”

    “建国,你这就不讲大局了……”李大方急了。

    “真不是我不讲大局。”赵建国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一副家丑外扬的无奈样:“上午十一点,县纪委办案室刚给我打了电话,让我中午赶紧回去归置一下,下午一上班就得去纪委提交材料。”

    “纪委?!”李大方瞳孔一缩,后背本能地绷紧了,在体制内,这两个字比阎王爷的催命符还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