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周清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她这种人精怎么会听不出这话里的道道?文旅局那帮人什么德行她清楚得很,张宝成肚子里几两香油她更清楚,赵建国没告状,反而把功劳往上推,这份滴水不漏的圆滑,让她对前面这个开车的下属高看了一眼。

    “想法有一定可行性,至少,对我是有吸引力的。”周清晏语气缓和了一点,但随即话锋一转,像锥子一样扎向痛点:“但方案太单薄,缺肉,消防安全怎么过审?NPC的劳务怎么发?更关键的是,这投资虽然是试水,可一旦火了,周边县市跟风模仿的肯定像韭菜一样冒出来,如果没有护城河和后续升级方案,这顶多就是个赚笔快钱的短平快项目,对全县的文旅大盘子,起不到定海神针的作用。”

    他心里暗叹一声服气,张宝成看到项目,想的是怎么把财政拨款切蛋糕分到自己碗里,而周清晏看到项目,想的却是怎么防抄袭、怎么把这盘棋下得更远,这就是格局。

    他精神一振,也不再藏拙,沉声抛出了自己的核心筹码:“书记,关于劳务,我的设想是不发固定工资,村民是固定的NPC,引来流量,他们摆摊卖东西的收入就是劳务,流动的NPC负责气氛,消费全部用铜币和银票结算,我们不搞武侠城那种千篇一律的舞刀弄枪,弄点接底气的,比如茶摊说书的、街头耍猴的、甚至搞个古风押宝的赌坊,游客打赏的银票,五五分成,一半给NPC当提成,一半是咱们的经营费。”

    “至于后续……”赵建国顿了顿:“一旦试水成功,立刻拿小寨村当模板,把周边几个村子并进来造城,搞大军围城剧本杀、县衙断案、侠客盗印的沉浸式体验,这是升级版,别人想抄,短时间内连场地和剧本都凑不齐。”

    后排安静了足足一分钟,周清晏缓缓点了点头。

    “那个山海经科普动物园的本子,也是你琢磨的?”她突然换了话题。

    他点点头:“偶然的灵感。以前那个废弃的武侠城扔着也是烂尾资产,不如装进《山海经》的壳子搞科普,盘活闲置资产,还能赶上国潮的热度。”

    “思路不错,可惜时机不太好。”周清晏语气微沉:“市里已经有意向,准备把这个山海经的项目指标给永安县,永安县盯得很紧,势在必得。”

    “不过……”周清晏冷笑了一声,透出一股不甘人后的狠劲儿:“我昨天已经跟市文旅局的岳局长通过电话了,只要市里的红头文件一天没盖章下发,这事就还有操作的余地,咱们横插一脚,截他们的胡!”

    周清晏盯着后视镜里的赵建国:“你今天什么都别干,把这个山海经动物园的报告给我写出来,要具体,要透彻,明天我要去市里开安全事故检讨会,顺道去拜访岳局长,带过去探探口风。”

    他听得热血上涌,出这么大事,明天去市里检讨肯定是劈头盖脸一顿骂,周清晏居然还能想着趁机去别的衙门跑项目!这女人,是个干大事的疯子!

    “明白,今天肯定交卷!”他重重点头。

    车子不知不觉已经开到了县城边缘的国道口,前面就是收费站,过了收费站就是熟人社会了。

    他非常懂规矩地把车靠边停下,拔了车钥匙,转头抱歉地笑道:“周书记,我有个老乡在这附近包了个小工程,让我顺道过去看一眼,我在这儿下车正好,就不跟您回大院了。”

    周清晏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推门下车,绕到驾驶位坐了进去,一脚油门,车子卷起一阵灰尘,急促地驶向县委大院的方向。

    看着远去的车影,他长出了一口气,领导的私车,尤其是一个刚经历过未遂流产、马上要面对重大事故的女领导的私车,他一个男下属大白天开着进县城,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在路边抽了根烟,打了个摩的回到快捷宾馆。

    一进屋,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掀开笔记本电脑。

    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作响,烟灰缸里的烟头很快堆成了一个小山丘,因为之前这套想法已经在脑子里反反复复盘包浆了,写起来简直如臂使指。

    从废旧资产的盘活、科普意义的拔高,到《山海经》异兽与现实动物的对照游览动线,洋洋洒洒五千字。

    两个半小时后,最后一个句号敲下,把文档转成PDF,通过微信发给了周清晏。

    十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只有极简短的两个字:“收到。”

    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电脑屏幕幽幽的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张宝成,你以为把我踢出小寨村项目,我就只能在冷板凳上吃灰了?

    老子这就越过你,直接跟县委一把手去市里抢肉吃!

    假期一过,五一调休带来的疲惫感像霉菌一样爬满了机关大院。

    早上八点,赵建国准点迈进文旅局办公楼,一路上,空气里透着股风油精和隔夜浓茶混杂的酸涩味,几乎每个科室门都开着,里头的人顶着黑眼圈,敲键盘敲得有气无力。

    在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了规划科主任许玲。

    许玲平时挺注重保养,今天眼袋却快掉到了颧骨上,粉底都没盖住脸色那层蜡黄。

    “哟,许主任,这假期出去旅长途了?怎么看着比上班还累啊?”他停下脚步故作诧异的问道。

    许玲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比黄连还苦的笑:“出去个鬼啊,这五天,天天被按在办公室熬到晚上十点多,连轴转,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艳羡:“赵主任,还是你潇洒,这几天局里群魔乱舞,你硬是连个水花都没沾上,我都羡慕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