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准备去后街看看那几个保存还算完整的四合院,兜里的手机像催命一样震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张局”。
他按下接听键,还没等他开口“喂”,张宝成那压着嗓子却依然透着惊惶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建国,别管手里在干嘛,立刻、马上到县委大院!快!”
“张局……”
“嘟嘟嘟……”
电话又挂了,他站在土墙根底下,苦笑了一声,这哪是来电话,这是来发求救信号了,不用想也知道,张宝成下午拿着那份方案去周清晏办公室,绝对是被人家的连环炮给轰趴下了。
他不敢耽搁,蹬上那辆破电瓶车,把油门拧到底,迎着热风往县委大院赶。
十分钟后,他顺着红地毯走廊,来到了县委书记办公室门外。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微弱的换气声,张宝成正像个霜打的茄子一样贴着墙根站着,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散了几根下来,领带也扯歪了,一脑门子的亮汗,正焦躁地拿皮鞋尖一下一下地蹭着墙围子。
一抬头看见赵建国快步走过来,张宝成像看见了亲爹一样,猛地招手,一把将他拉到楼梯口的拐角处。
“张局,怎么回事?”赵建国看他这副虚脱的样,压低声音问。
张宝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都在打飘:“坏了事了……刚才周书记翻着你写的方案,问我这个项目整体预算要多少,预期多久能投入使用,我寻思着既然是县里的重点文旅项目,总不能太寒酸,就……就说大概需要三千万,得搞个半年……”
他一听这话,脑壳“嗡”地一声,差点没忍住爆粗口。
张宝成这脑子是被后河水库的鱼漂给打瞎了吧?!
他强压着心里的无奈说:“张局!那方案里我写了,预算五百万封顶!周期两个月!周书记为什么看中这个项目?不就是因为废物利用、投入少、见效快,能赶在这个夏天打个翻身仗吗?这地皮和房子都是现成的,修修补补贴个皮的事儿。”
很明显,张宝成不仅没仔细看方案,连昨晚开会时底下主任们扯淡的“三千万”都给当了真,直接顺嘴胡咧咧给领导放了颗卫星!
“我……我这不是昨晚没睡好,脑子一浑就顺嘴说出来了嘛!”张宝成脸色讪讪的,随即又急迫地抓住赵建国的胳膊:“书记听完那脸当场就黑了,正巧连副县长进去汇报工作,我这才找借口出来透口气的,建国啊,这主意可是你出的,方案也是你写的,待会儿你得进去给我兜底啊!”
赵建国看了一眼紧闭的书记办公室大门,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里面的声音。
连副县长,全名连伟,正是县里分管文旅口的常务副县长,这要是周清晏正火大着,连副县长再在里面顺势踩上一脚,这小寨村的项目恐怕今天就得胎死腹中。
“嘎哒。”
门把手突然转动了一下,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把手里那张揉皱了的小寨村平面图往咯肢窝里一夹,深吸了一口气。
兜底?只怕进去就是个修罗场。
“嘎哒”一声,厚重的实木门被拉开。
连伟站在门后,手里捏着个保温杯,面无表情地扫了门外的两人一眼,下巴微微一扬:“进来吧。”说完,转身走回了会客沙发旁。
张宝成赶紧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小心翼翼地蹭了进去。
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按照体制内的规矩,他一个局里的中层科长,跟县委一把手之间差着好几道沟呢,平时连在书记面前坐下的资格都没有,但今天张宝成这块烂泥糊不上墙,他只能硬着头皮跟进去当垫背的。
一进屋,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张宝成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桌侧前方,双手贴着裤缝,他落后他半个身位站定,眼角余光迅速在屋里扫了一圈。
周清晏坐在大办公桌后头,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签字笔,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看张宝成的眼神全是不满,连伟身为副县长兼宣传部长,此时正靠在沙发上,低头翻看着他昨晚熬夜弄出来的那份方案,脸色淡漠,看不出喜怒。
“赵建国是吧?”周清晏突然开了口,带着极强的穿透力:“你来说,这个项目,你们现在到底开展了哪些实质性工作?是只停留在你这几页纸的理论阶段,还是已经摸过底了?真要搞,预期投入多少?怎么控制风险?如果前三个月引流失败,这笔钱怎么平账?”
这几个问题一抛出来,字字带刀,这就是大领导的眼力,直接越过那些虚头巴脑的情怀,直奔最核心的落地风险和资金缺口。
他暗暗庆幸,多亏自己半小时前顶着大太阳去小寨村转了一圈!了解了一些基础情况和数据,要不然现在就该抓瞎了!
他没敢看周清晏的眼睛,微微低头,视线落在办公桌边缘,稳住声音答道:“周书记,关于这个问题,在张局的亲自指示和要求下,我们没有只停留在纸面上,就在刚刚,张局安排我实地去小寨村做了一次突击摸底。”
听到张局安排四个字,张宝成紧绷的后背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偷偷用感激的余光瞥了他一眼。
他继续汇报:“目前村里还剩下二十三户留守老人,能直接利用的闲置半废弃院落有四十七处,骨架都在,稍加修缮就能用,还有一百零三户破损较为严重,但整体完整,修葺也还算方便,至于预算,张局刚才跟您汇报的三千万,是咱们县未来三年文旅大盘子的远期规划,但就小寨村这个前期试点来说,张局的意见是严格控成本,预算压在五百万以内,两个月内必须见效,重点花在上下水改造和消防隐患排查上,就算前期引流不达标,这五百万也算是变相改善了小寨村的基建,肉烂在锅里,不会成烂尾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