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我已经出单位门了,正打算去……”电话那头,王萍萍的声音轻快。
“回办公室。”赵建国声音一沉,不容置疑的说道:“通知局里所有主任,六点在小会议室开会,你现在马上回去做记录准备,我也在路上。”
“啊?可是我约了……”
“王萍萍。”赵建国打断她,语气不带一点温度:“这是张局亲自下的死命令,也是县委新书记周书记盯着的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了王萍萍无奈的答应声。
晚上六点,文旅局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得能呛死个人。
几台老空调“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局里的几个科室主任端着保温杯,围坐在椭圆形会议桌旁,开了足足两个小时的“诸葛亮会”。
“要我说啊,既然周书记发话了,那咱就得大搞特搞!”规划科的老李把茶杯盖磕得“梆梆”响,唾沫星子横飞:“小寨村那个破地方,不砸个三千万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咱们得向县里要钱,修路、搞绿化、建仿古牌坊,少一分钱这事儿都干不成!”
“李主任,你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市场科的王大姐撇撇嘴,手里翻着赵建国临时弄的几页草稿:“现在城里人精着呢,谁没事干跑村里看破房子?你搞几只鸡鸭就想让人家掏钱?太天真了吧,这要是投了钱连个水花都没打起来,年底考核谁背锅?”
一帮人各抒己见,有的要钱,有的泼冷水,说穿了就一个核心思想,这事儿难办,别沾我边,两个小时下来,洋洋洒洒几万字的废话,连个标点符号的建设性意见都没提出来。
张宝成坐在主位上,眼皮一直耷拉着,眼看大家吵得差不多了,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清了清嗓子。
“行了行了,大家的意见都很中肯,站位也很高嘛。”张宝成端起局长的架子,目光顺理成章地落在了角落里默默记录的赵建国身上:“建国啊,你刚来,这正是你挑担子的时候,刚才各位主任的真知灼见,你都要充分地汲取进去,今晚辛苦一下,把这个方案搞实、搞细,要有可落地性!散会!”
话音刚落,几个主任跟听了赦免令似的,夹起本子溜得比兔子还快。
赵建国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和面前那本记满了废话的笔记本,无语地揉了揉眉心,什么叫官场太极拳?这就是。一推六二五,最后所有的雷,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这个执笔人的头上。
回到办公室,他认命地打开电脑,把主任们的空话剔除,从网上海捞资料,一点点抠细节,NPC每天的工钱怎么算?小院的修缮标准是什么?消防隐患怎么规避……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桌上的烟灰缸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一直熬到凌晨三点半,眼睛干涩得像是在揉沙子,一份七八页、逻辑严密、带着具体执行预算的《小寨村沉浸式文旅试点方案》才算彻底成型。
他打印出来,把纸在桌面上磕齐,拖着灌铅的腿回了附近的快捷宾馆,倒头睡到早上八点。
第二天一早,他精神抖擞地拿着方案去张宝成办公室,结果扑了个空,一直等到快十一点,张宝成才夹着包,打着哈欠走进来。
一进门,他就注意到张宝成顶着两硕大的黑眼圈,眼底全是红血丝。
“张局,方案赶出来了,您给把把关。”他赶紧迎上去,把方案递了过去。
张宝成一屁股陷进老板椅里,随手翻了两页,连小标题都没看全,就点了点头:“嗯,不错,写得挺扎实,听说你昨晚熬到半夜?辛苦了建国,这干工作就是得有你这种拼命三郎的精神,行了,你先回去歇着吧。”
就这?
他心里一沉,这可不是糊弄老县长的常规稿子,下午面对的可是刚上任要烧火的周清晏,张宝成看都不看,下午汇报要是被问住具体细节,那是要出大洋相的!
“张局,我觉得有几个关键点,还得跟您口头汇报一下……”他硬着头皮没走,开始快言快语地复述方案里的几个核心数据和运营模式。
张宝成显然没心思听,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洗脸架旁,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瞬间盖过了他的声音。
张宝成弯着腰,双手掬起冷水扑在脸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等他语速飞快地把最关键的成本控制说完,张宝成正用毛巾胡乱地擦着脸,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扔。
“行了建国,知道了知道了。”张宝成摆摆手,打断了赵建国的话,语气里透着股不耐烦和疲惫:“你那点东西写在纸上就行了,赶紧回去休息吧,哎呦,昨晚去后河水库夜钓,碰上个大物,溜鱼溜到凌晨四点,线还给切了!困死我了,我得在沙发上补个觉,不然下午见周书记脑子转不动。”
说完,张宝成也不管赵建国什么表情,直接走到会客沙发旁,一拉西裤腿,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已经闭上眼睛准备打呼噜的局长,心里涌起一阵荒诞的苦笑。
昨天下午刚被县委书记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晚上居然还有闲心去水库钓鱼钓到四点?这张宝成的神经得有多大条,或者说,这老油条是真把“死猪不怕开水烫”发挥到了极致啊。
领导要睡觉,下属只能闭嘴。
他默默地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下午两点多,日头正是毒的时候。
他没在办公室吹空调,而是拿着一份刚从打印店打出来的A3幅面小寨村平面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村里的碎砖破瓦里。
在县府办摸爬滚打了这几年,他太懂什么叫“脚下沾泥”了,领导要是真看上了某个项目,问话绝不会停留在纸面上,指不定哪句就会问到“村口那棵老槐树旁边有几户人家”,工作要是做不到领导前面,那随时都得掉链子。
他在村口大榕树下,给几个摇着蒲扇纳凉的老太太递了把瓜子,套了套近乎,把留守的户数、愿意折腾的老年人数量,在图纸上用红蓝笔画得密密麻麻,算是突击把底子摸了个七七八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