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用实地数据回答了周清晏的尖锐提问,又把张宝成刚才吹破天的三千万给圆成了远期规划,保住了领导的脸面。
周清晏手里的签字笔停顿了一下,原本锋利的目光稍微柔和了一点,微微点了点头。
这时候,坐在沙发上的连伟合上了手里的报告,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浮茶,顺水推舟地笑了笑:“周书记,我仔细看了看这份方案,确实是用了心的,跟以前那些大拆大建的套路不一样,咱们县的文旅底子你我都清楚,学别的地方砸大钱搞名山大川、深度游,那就是东施效颦,但这个项目有意思,投入少,容错率高。”
连伟顿了顿,用手指点了点方案封面,一针见血地指出:“最关键的一点,小寨村那片拆迁遗留的破房子,一直是个影响县容县貌的烂疮疤,这个项目要是能成,不光是弄了个景点,更是把历史遗留问题和闲置资源一把给盘活了,我看,值得试一试。”
周清晏听完连伟的话,沉吟了片刻,干脆利落地拍了板:“好,连县长,这个口子是你分管的,你牵个头,把这份报告再压实一下,晚上有个碰头小会,咱们先过一遍,没问题的话,下周一上常委会例会过会。”
“行。”连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站起身来:“时间紧,我这就回去再跟他们抠一下细节,晚上的会我来汇报。”
周清晏点点头,不再说话,低头抽出一份新文件看起来,这就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了。
连伟夹起本子朝外走,张宝成如蒙大赦,赶紧冲着周清晏弯了弯腰:“书记您忙,我们先去准备。”
一出书记办公室的门,张宝成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但转头看到走在前面的连伟,他又立刻像打了鸡血似的,顾不上擦汗,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弯着腰赔着笑:“连县长,您看晚上开会的材料,还需要我们局里怎么配合……”
跟着连伟到了副县长办公室,赵建国很懂规矩地把脚步收住,停在了外间。
厚重的隔音门虽然关着,但依然挡不住里面连伟压着火气的训斥声,虽然听不清具体的词儿,但那抑扬顿挫的严厉语调,像闷雷一样在走廊里滚来滚去,连伟的联络员小王坐在外间打字,眼皮都不抬一下,显然是见怪不怪了。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一道缝,张宝成掏出纸巾擦着脑门上的油汗,冲外头招了招手:“建国,进来一下。”
一进去,屋里的低气压还没散尽。连伟靠在办公椅上,指了指桌上的方案,直奔主题:“赵建国,你把引流那块的具体实施细节再说一遍,还有跟村集体的利润怎么分配?”
他脑子转得飞快,一条条捋得清清楚楚,连伟边听边在方案上拿红笔做批注,偶尔插一两句话补充几个细节,直到墙上的挂钟指针逼近六点,连伟才合上笔盖,站起身:“行了,时间差不多了,你们两个跟我去三楼会议室外头等着,万一会上书记要问具体数据,随时准备进去答疑。”
两人亦步亦趋地跟着来到三楼小会议室外,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相关局委的一把手,大家互相点头打个招呼,谁也没出声。
差一分六点,楼梯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县委书记周清晏端着水杯,最后一个走过来,众人都自觉地往墙根靠了靠,周清晏面无表情地走进去,砰的一声,会议室两扇沉重的大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门一关,张宝成这才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后知后觉的冷汗把衬衫后背都给湿透了。
他一把薅住赵建国的胳膊,连拉带拽地躲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声音都在抖:“建国,快快快!你把刚才跟连县长汇报的那几组数据,还有什么容错率、回报周期的,赶紧再给我串一遍!”
按照规矩,这种县领导班子的碰头会,如果真要叫人进去问话,那只能是他这个局长单枪匹马进去汇报,赵建国级别不够,连门槛都跨不进去,一想到要独自面对周清晏那双阴沉的眼睛,张宝成连腿肚子都在转筋。
赵建国看着自家局长这副临时抱佛脚的狼狈样,心里直摇头,但面上不敢表露,只能压着嗓子,把几个核心数据掰开了揉碎了,硬往张宝成脑子里塞。
两个小时,会议室外面的走廊连个板凳都没有,他站得小腿肚子发酸,张宝成更是紧张得一趟趟往厕所跑,生怕随时被点名。
直到快八点,厚重的大门里终于传出了挪动椅子的刺啦声。
门开了,领导们陆陆续续走出来,连伟走在前面,一眼瞥见角落里的张宝成,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下巴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扬了扬。
张宝成如蒙大赦,赶紧带着赵建国又回了连伟办公室门外。
这次在门外等了不到十五分钟,再出来时,张宝成脸上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他迈着轻松的八字步下了楼,一出县委大楼的玻璃门,重重地拍了拍赵建国的肩膀,由衷地感叹:“建国啊,不愧是从县府办大院里熬出来的高材生,这笔杆子和脑瓜子,确实好使!”
张宝成点上一根烟,美美地吸了一口,吐着烟圈说:“连县长刚才交底了,小会上这项目基本算是过了!下周一上工作例会,就是走个过场,前期工作由咱们文旅局主导,负责立项、审批,等手续跑完了,具体的开发和资金投入,交给县产投集团来操盘。”
他默默点了点头,这完全在预料之中。
产投集团是县政府直属的国有独资企业,说白了就是县里的钱袋子和施工队,政府的项目,局里牵头要政策跑手续,产投出钱建设运营,这是体制内最常规的左右手互搏操作。
“行了,这关算是过了,我得赶紧回家弄口吃的,饿透了。”张宝成拉开车门,钻进他的帕萨特里,一溜烟开出了大院。
他走到车棚,推开自己的小电驴,迎着夜晚带着燥热的风,往快捷宾馆骑去。
一路上,他脑子里不停想着这件事,张宝成觉得万事大吉了,但真正的扒皮抽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