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办公室里,赵建国正对着电脑,一页页翻着全省文旅工作的汇编材料。
省里这几年喊得响,叫“纵情山水,即享北仓”,口号喊得震天响,底下各市县也是八仙过海,邻水县底子薄,没名山大川,没千年古刹,搞文旅就像是在盐碱地里种庄稼,费力不讨好,前任班子也就是混日子,但刚上任不到半个月的周清晏明显不是个吃素的,刚从市纪委的调查旋涡里抽身,第一把火就烧向文旅,这心思不难猜,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在这一块短板上砸出一个窟窿来,做出让人闭嘴的实绩。但文旅这个东西,搞好了那是真的好,名气、声誉、地位、政绩、金钱应有尽有,但真正能搞好搞出特色的真不多!也不知道周清晏准备从哪个方向发力!
他盯着屏幕,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他的收入、他在这个局里的存在感,都得靠这股风吹起来。
正出神呢,桌上的手机猛地蹦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张局”。
“喂,张局……”
“建国,你马上,立刻,给我赶到小寨村来!”张宝成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股子火烧屁股的急促。
他一愣:“张局,出什么事了?”
“周书记要听你汇报那个什么‘无边界体验’,马上过来,别在那儿墨迹!”
“嘟……”电话挂得干脆利落。
听张宝成这么说,他心头“咯噔”一下,坏了,这真是赶鸭子上架,那两个方案,本就是他昨晚刷抖音临时凑出来的,还没在脑子里过第二遍火呢,现在要直接面对周清晏这个新书记?
他顾不上多想,抓起笔记本,推开门跨上那辆破电瓶车,拧足了油门往城郊蹿。
七八里的路,风在耳边呼呼地刮。等他赶到小寨村口时,远远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路边。
周清晏穿着一件深色的商务西装,双手抱胸,正对着那一排残破的土房子皱眉,张宝成叉着腰站在旁边,原本就不多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额头上一层虚汗,正不停地点头哈腰说着什么。
“张局,周书记。”他小跑过去,气还没喘匀,先规规矩矩地打了个招呼。
周清晏转过头,看到是赵建国,眼神里闪过一丝讶然,随即那股职业化的冷冽又压了上来,她没客套,声音硬邦邦的:“小寨村这个无边界古风生活体验,是你搞出来的思路?”
他眼角扫了一下张宝成,张宝成此时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眼珠子一个劲儿地朝赵建国乱丢。
他心领神会,低头沉声道:“周书记,这是张局考察回来后,针对咱们县实际情况提出的指导方向,我只是负责把这些零散的想法,结合现在的市场热点做了点补充,还不成熟。”
张宝成听了这话,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寸。
“说重点。”周清晏没耐性听这些推诿扯皮的话,下巴朝那片断壁残垣一点,“怎么个汇报法?”
他合上笔记本,脑子里迅速把昨晚的想法过了遍筛子,开口道:“周书记,这个项目的核心其实就三个字:反差感。”
“第一,是废物的极致利用。小寨村因为拆迁遗留,房子拆了一半,人走了一大半,这在别人眼里是烂摊子,但在旅游开发里,这是现成的废土古风背景,我们不需要大拆大建,这种破败感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资源。”
“第二,是情绪价值。现在的城里人,不怕花钱,就怕累心,武侠城那是演戏,我们要搞的是过日子,哪怕院子是漏风的,但只要灶台能烧火,地里能摘菜,他就能在这儿找到那种逃离现实的快感。”
“第三,是低成本的运营逻辑,我们不招专业的演员,就用村里剩下的老百姓,他们该纳鞋底纳鞋底,该喂鸡喂鸡,这种活的烟火气,比任何精修的景区都要吸引人。”
说到这儿,赵建国壮着胆子看了看周清晏的脸色,见她没打断,又补了一句:“周书记,我们卖的不是景点,是老家的夜晚,是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的那点人味儿。”
周清晏没说话,迈步往村子深处走。
路两边全是拆得不像样的房子,有的墙上捅了个半米宽的大窟窿,有的房顶都掀了一半,这是当初为了防止拆迁户回流搞的手段,现在看起来,确实荒凉得渗人。
周清晏走到一个捅了窟窿的屋子里,踩着碎砖头看了看梁,回头问赵建国:“这种房子,住进去不塌?”
“骨架是好的,稍微加固,外表保持原貌,里头做出现代化的上下水和供暖,我们要的是古人的皮,现代人的里子。”赵建国对答如流。
周清晏在村里转了整整二十分钟,一直到重新走回村口,才停下脚步。
她看向张宝成,语气冷峻:“一天时间,你们文旅局拿出一个具体的可落实方案,细节到每一个院子怎么改,NPC怎么管理,明天下午下班前,直接报到我办公室。”
说完,她拉开车门,带起一阵尘土,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宝成站在原地,一直看到车影子消失在视野里,才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长长地吐出一口冷气。
“哎呀……这周书记,真是不给人活路啊。”他抹了把汗,转过头看着赵建国,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器重,也有某种甩包袱后的轻松:“建国,你也听见了,既然这主意是你出的,周书记也点了头,那这方案就全权交给你了。”
“张局,我……”
“别你你的,这是政治任务!”张宝成打断他,恢复了局长的威严:“这样,你现在回局里,通知所有科室主任,六点准时开会!不管有什么事,必须到场!”
“郭副局长那边呢?”赵建国问了一句。
“他下乡了,没在县里,不用管他,这事儿我说了算!”张宝成摆摆手,钻进车里也走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村口,看着周围的断壁残垣,自嘲地笑了笑,这笔杆子,终究还是变成了挑担子的。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王萍萍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