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玲这种人,没架子,看着直爽,但嘴太碎,心里根本藏不住事,跟她打交道可以套出不少局里的内幕,但绝不能深交,不然你前脚刚放个屁,她后脚就能在全局给你扩散出一段跌宕起伏的消化道新闻。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隔壁两间房外,门牌上印着旅游发展股。
许玲敲了敲门,喊了一声:“萍萍!”
里面没动静。
许玲尴尬地推了推门:“哎哟这妮子,昨天我都专门叮嘱她了,今天新主任来,让她早点来开门,肯定是送那小祖宗上幼儿园又耽误了……”
“没事没事,送孩子要紧,都能理解。”他一副宽宏大量的做派。
正说着,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跑步声。
一个三十出头、头发微乱、手里还拎着半杯豆浆的女人,慌里慌张地冲进了走廊,一看到许玲和赵建国站在门外,她立刻涨红了脸,连连鞠躬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许主任!哎呀,这位肯定是新来的赵主任吧?真对不起!”
王萍萍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无奈地抱怨:“我家那小魔王,天天早上死活起不来床,今天早上又在地上打滚,硬拽着套上衣服才送去幼儿园,这不,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行了萍萍!”许玲故意板起脸,摆出一副老资格的训斥模样:“我昨天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的,赵主任今天新官上任,你这第一天就给他来个下马威啊?让人家怎么看咱们这股里的作风?”
“怪我怪我,以后绝对注意,赵主任您千万别往心里去。”王萍萍尴尬地推开门,赶紧拿过一块抹布,开始胡乱地擦着桌子。
“偶尔一次,无妨,都不容易。”他笑着摆摆手,显得极其随和。
屋里不大,靠墙摆着三个老式的铁皮文件柜,中间是三张略显斑驳的办公桌,只有两台电脑,屏幕后面还贴着褪色的海报。
“赵主任,最里边那张桌子就是你的,李老主任长期病假,基本不来,所以这股里平时就萍萍一个人盯摊。”许玲指了指最里面的那个位置:“那你们先熟悉熟悉,有什么需要添置的直接去办公室领,我先回了啊。”
“麻烦许主任了。”他客气地把许玲送到门外。
回到办公室,王萍萍正拿着纸巾擦额头上的汗,见赵建国进来,赶紧露出个有些讨好的笑:“赵主任,快坐,我给您泡杯茶。”
“不麻烦了萍萍。”他拉开椅子坐下,随意地翻了翻桌上积了一层薄灰的文件:“萍萍啊,我这初来乍到的,咱们局里现在是个什么大面上的情况,你给我通个气?”
“嗨,咱们局还能有什么大情况。”王萍萍见新领导这么随和,话匣子也打开了,搬了个圆凳坐下:“满打满算,在编的加临聘的,二十多个人,上面设了办公室、人事财务、公共文化、产业发展、文物、市场管理这几个科室。”
赵建国点了点头。
别的旅游大县,光是文旅局一个口子,编制四五十人都是往少里说,邻水县这纯纯是个小麻雀,不仅小,还没什么羽毛。
“咱们这股里,平时有什么具体的审批或者项目对接吗?”他看似不经意地问,实则是在掂量自己手里这块权力的分量。
王萍萍叹了口气:“主任,跟您交个底吧,咱们局,唯一还有点权力的,就是市场管理科,能管管网吧、KTV的经营审批和日常突击检查,有点油水,至于咱们旅游发展……”
她指了指那些上锁的铁皮柜:“就是个纯纯的冷板凳。”
“冷板凳?”他饶有兴致地往后靠了靠:“咱们县前两年不是还轰轰烈烈地搞过什么奇幻武侠城吗?”
一听这词,王萍萍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某种晦气的东西:“别提了,那可是局里的心病!当时是前任局长拍的脑门,想要模仿网上大火武侠城的经验,县里咬牙批了四千万,又从上面争取了两千多万的专项资金,结果呢,把西郊那个文化公园改造得四不像,亭子是江南水乡的,雕塑是大漠孤烟的……”
王萍萍苦笑一声:“断断续续折腾了小半年,最后资金链跟不上,验收费通不过,现在那就是个大烂尾工程,听说县长当年因为这事发了天大的火,从那以后,就彻底给咱们局断了奶,两年没再往下拨过大额的文旅发展资金了,咱们啊,现在就是一群混吃等死的。”
听到这里,他不由的笑了笑,这个项目他当然清楚,县里面一年财税才多少啊,一下子砸进去四千万,那可是多少人的工资,结果文旅局最后却放了个又臭又闷的屁,气得韩保民当时在办公室拍着桌子把现任文旅局局长朱兴凯骂的狗血淋头,差点给了处分!
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半。
赵建国端着茶杯在走廊里晃悠了一圈,满打满算,这二十来号人的文旅局,今天也就来了十一二个。有在屋里织毛衣的,有凑在一起研究拼多多砍一刀的,还有个老同志干脆在办公室里泡上了功夫茶,正在那慢条斯理地洗茶具。
一盘散沙,烂泥扶不上墙。
但这种散沙的状态,对现在的赵建国来说,简直是完美的掩护。
他回到办公室,对正在网上看韩剧的王萍萍打了声招呼:“萍萍,我回趟政府办,那边还有点私人物品没拿,顺便跟原来科室的兄弟交接几份旧材料,中午就不回来吃了,下午要是有人找我,你就说我去县委大院办事了。”
“哎!好嘞赵主任,您慢走!”王萍萍头都没抬,鼠标点得飞快。
出了老县委大院,他在路口拦了辆出租车,直奔黑狗场。
到了地方,守门的保安警惕地盯着他,他没废话,直接从兜里摸出上次那个大堂经理给的VIP卡,两指夹着递了过去。
壮汉瞥了一眼卡片上的暗纹,原本凶狠的眼神立刻变了,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拉开铁门放行。
来到第三进院子狗场那里,坑底正在进行上午的最后一场厮杀,两只比特犬咬得血肉模糊,看台上的赌徒们像疯了一样挥舞着手里的投注单,扯着嗓子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