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
秦漠几乎是咬着牙吼出这句话。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带起一阵浓烈的血腥味。
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豁口,因为这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浸透了刚刚缠上的纱布,顺着肌肉虬结的小臂往下淌,“吧嗒吧嗒”砸在水泥地上。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江瞳。
“现在就去?我们连那个鬼地方的具体兵力布防都不清楚!芯片里只有一个坐标!”
“芯片里不是有坐标吗?”江瞳反问。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秦漠的呼吸粗重起来,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那也极有可能是个陷阱!你没听到林凡拿命换来的最后警告吗?这很可能是吴承德那个老狐狸故意引我们过去踩的局!”
“那又怎样?”
江瞳微微偏过头,目光毫无波澜地迎上秦漠的视线。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焦距,没有光,连之前那股要将吴承德生吞活剥的恨意都消失了。冷得像是一块在绝对零度下冻结了万年的死冰。
“是陷阱,就踩平它。”江瞳语速极快,吐字如刀,“是牢笼,就轰碎它。”
“秦漠,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指着电脑屏幕上那个代表着“育婴堂”的红点。
“从吴承德把‘恐怖分子’这盆脏水泼到我们头上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是全南城的靶子。警局、财阀、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所有人都在等我们死。”
“唯一的活路,就是在他下达最终清剿令之前……”
江瞳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泛出惨厉的青白色。
“先一步,把这老东西的脑袋拧下来!”
秦漠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看着眼前的江瞳,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海绵,闷痛得无法呼吸。
他太熟悉这种状态了。
人在经历极致的创伤和信仰崩塌后,为了保护自己不变成疯子,大脑会启动终极防御机制——彻底剥离所有的共情、软弱和恐惧。
此时此刻的江瞳,正在亲手杀死过去那个会迷茫、会痛苦的自己。
她正在把自己,打磨成那把吴承德做梦都想得到的……最锋利、最无情、最致命的杀戮兵器。
没有弱点,没有软肋。见神杀神,见佛杀佛。
“江瞳……”
秦漠放缓了语气,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他朝前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想要去碰碰她的肩膀,哪怕只是传递一点点活人的温度。
他想告诉她,这盘高端局,天塌下来有他秦漠这高个子顶着。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白大褂的瞬间。
江瞳毫无征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一个极度细微,却写满了抗拒与防备的战术闪避动作。
秦漠的手,僵硬地悬停在半空中。
他的心脏,被这半步的距离,狠狠地刺穿了。
“我需要你。”
江瞳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没有任何抱歉,反而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口吻,下达了最后通牒。
“那个基地安保绝对是天花板级别的。我需要你的枪,你的战术素养,你的一线搏杀经验。”
“我一个人,掀不翻吴承德那个吃人的饭碗。”
江瞳盯着秦漠的眼睛,语气里不带丝毫温度:“你……帮不帮我?”
这不是请求。
这是利益交换的筹码盘点。
秦漠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令人心寒的疏离。
【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
林凡留在芯片里的这最后一道魔咒,终究还是起效了。
它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叹息之墙,轰然砸在江瞳和整个世界之间。把林晚晚隔绝在外。也把他秦漠,这个刚刚才豁出命替她挡子弹的男人,归类到了需要防备的“任何人”的名单里。
苦涩的铁锈味在秦漠的口腔里蔓延。
他收回手,扯着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度难看却又带着几分痞气的自嘲笑容。
他定定地看着江瞳那张精致如瓷器般毫无血色的脸。
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地下室只剩下林晚晚压抑的抽泣声和主机风扇的嗡鸣。
然后,秦漠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掷地有声。
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连自己都要防,也没有再废话去分析什么战术风险。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江瞳的脾气。这轴丫头一旦认定了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如果他今天敢说半个不字,这个已经彻底封闭自我的疯批女孩,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转身,单刷那个龙潭虎穴副本。
他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去送死。
哪怕明知道前方是绞肉机,是地狱第十八层。他秦漠也要给这丫头当那块垫脚的砖,当那把开路的刀。
“谢谢。”
江瞳的回复,礼貌,刻板,机械。就像是一个设定好程序的AI。
她立刻转过身,不再浪费哪怕一秒钟的视线在秦漠身上。
她拉过转椅,手指在满是裂纹的键盘上飞速敲击。
噼里啪啦的声响中,一张庞大的南城市地下防御工事管线图,被投射在幽蓝色的屏幕上。江瞳输入了芯片里提取出的三维坐标点。
滴。
一个刺眼的红点,如同恶魔的独眼,闪烁在地图最东边的一片灰色区域。
“坐标位置确认。”
江瞳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做最后的结案陈词。
“南城东郊,废弃的第三生物制药厂地下二百米处。”
“这里,就是吴承德用来筛选祭品的‘育婴堂’。也是A01红皇后的……终极巢穴。”
江瞳一把拔下读卡器里的芯片,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我们现在就出发。”
说完,她径直走到角落的装备箱前,开始快速且精准地武装自己。
咔哒。一件防弹战术背心套在身上。
咔哒。两把格洛克17手枪被分别插入大腿两侧的快拔枪套。
她熟练地检查弹匣,将那些特制的EMP微型炸弹、神经麻醉剂、以及高强度的纤维绳,分门别类地塞进战术腰带的每一个口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她扣动弹匣的手指,僵硬得像生锈的铁片。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秦漠一眼。也没有去管躺在行军床上、已经疼得快要失去意识的林晚晚。仿佛这间屋子里,除了那些能杀人的武器,其他一切对她而言,都已经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林晚晚靠在床头,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如同孤狼般整理装备的江瞳,眼眶红得几乎滴出血来。作为法医,她太懂心理学了。江瞳现在这副冷酷无情的样子,根本不是什么真正的强大。
这是一种极度脆弱的过激防御!
她用这层冰冷的装甲,死死锁住了即将崩溃的精神世界。一旦这层装甲裂开一道缝隙,里面的风暴足以把她瞬间绞碎。
“江瞳……”
林晚晚挣扎着直起身,用那只没断的左手死死抓着床沿,指甲翻出带血的肉丝。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这句叮嘱,轻得像是一阵风。
江瞳正在往枪膛里压子弹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零点一秒。
但也仅仅只是零点一秒。
“嗯。”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随后,她一把抓起那个装满高爆C4炸药的黑色战术背包,单臂甩上右肩。
她迈开步子,笔直地走向地下泵房那扇沉重的精钢防爆门。头也没回。
秦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纤细却倔强到令人窒息的背影。
他的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那个他一路护着、陪着、在天台一起喝过酒的搭档,好像真的被林凡那句遗言,彻底带走了。
江瞳的手,已经按在了精钢防爆门冰冷的把手上。只要按下把手,门外就是通往死局的修罗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像座沉默雕像般的秦漠,突然动了。
“江瞳。”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强势。沙哑得就像被粗砂纸打磨过。
江瞳按在门把手上的手,下意识地僵住了。她的脊背绷得笔直,依旧没有回头。
一阵沉稳而有力的军靴踏地声响起。
秦漠大步走上前,直接拉近了两人之间那道可悲的安全距离。他停在江瞳身后。只有不到一步之隔。
浓烈的硝烟味、男性独有的狂野荷尔蒙,以及那股属于秦漠的、带着铁锈味的温热血腥气,瞬间将江瞳整个人包裹起来。
“林凡那个白痴,最后那句话说错了。”
秦漠微微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江瞳那紧绷的白皙脖颈。
“他让你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他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假想敌。”
“但是,那小子懂个屁。他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秦漠深吸了一口气。他用一种从未有过、近乎宣誓般的低沉嗓音,一字一顿地砸进江瞳的耳膜:
“在这个操蛋的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个人,是特么的例外。”
江瞳的肩膀,不可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她死死咬住下唇,哪怕咬出了血腥味,也强撑着不发声。
“你听好了。”
秦漠的声音,带着撕裂一切防线的霸道。
“你不需要去相信任何人。你也不用管什么狗屁背叛和阴谋。”
“你只要……相信我就够了。”
“我的命,就是你的底线。”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顶在你前面。就算吴承德布下的是满天神佛的杀局……”秦漠的眼底爆出一抹狂傲到极点的戾气,“就算你要下的是真正的十八层地狱!老子也陪你一起,把地狱的底给掀穿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秦漠突然抬起双臂。
从背后,狠狠地、不容拒绝地,一把将那个瘦弱、冰冷、却又倔强得让人心碎的身体,死死按进了自己宽阔滚烫的胸膛里!
双臂收紧。
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那是带着伤口鲜血的拥抱,是带着硝烟余烬的体温,是属于秦漠的、毫无保留的极致偏爱。
在后背撞上那个温暖胸膛的那一秒。
在感受到秦漠那强劲有力心跳频率的那一刹那。
江瞳那副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拼凑起来的冰冷外壳。
那副名为“A02完美作品”的坚硬机甲。
终于。
“咔嚓”一声。如同遭到重锤暴击的玻璃,彻底碎裂成千千万万的齑粉。
那些被强行压抑的痛苦。那些被林凡的死撕裂的委屈。那些被欺骗了二十年的绝望。
如同炸毁了大坝的洪灾,再也无法被理智锁住,以排山倒海之势瞬间喷发!
“哇——”
她再也忍不住,伏在秦漠的怀里,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悲伤。
仿佛要将这三年来,她所承受的所有苦难,全都一次性地宣泄出来。
秦漠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紧了自己的手臂,用自己的体温,无声地告诉她。
别怕。
有我在。
你不是一个人。
你永远……都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