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相信任何人!”
这七个字,像带着倒刺的冰锥。顺着耳膜,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末梢。
秦漠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原本微蹙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左臂那道还在渗血的刀口,因为肌肉的紧绷,重新撕裂开来。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任何人?”秦漠喉结滚动,嗓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恐怖。直接把他们这三年来的挣扎,全盘掀翻。
林晚晚坐在行军床上。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此刻惨白得像一张停尸房的白布。她颤抖着左手,死死攥住皱巴巴的白大褂。
“他说的任何人……到底是指谁?”林晚晚声音发抖,带着几分绝望的哭腔。“是省厅派来的周局长?还是那个一直在暗网帮我们的阿波罗?”
这两个名字一出。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周局长,是他们顶着全系统通缉的压力,唯一能够联络、并且深信不疑的官方靠山。
阿波罗,那个神秘的黑客之神。虽然手段毒辣,亦正亦邪。但他给出的每一条关于衔尾蛇的线索,都精准无误。也是他,在关键时刻帮江瞳洗清了连环杀人案的嫌疑。
如果连这两条最粗的线,都是吴承德早早埋下的雷。
那他们这群人,不就是在闭着眼睛,往绞肉机里跳?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能听见破旧音箱里,林凡那粗重、疲惫,甚至带着细微血泡破裂声的呼吸。在昏暗的泵房里,静静流淌。
他在等。
仿佛这个跨越了三年的幽灵,在给眼前的活人时间,去消化这碗毒到极致的猛药。
工作台前。
江瞳僵在原地。连最轻微的呼吸起伏都停止了。
她就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冰雕。惨白的电脑屏幕荧光,打在她那张精致却毫无表情的脸上。
她的瞳孔,在极度震惊过后,飞速收缩。最后,缩成了比针尖还要锐利的危险状态。
不能相信任何人。
林凡不是个会无的放矢的疯子。他既然在生命倒计时的最后十秒,吼出这句堪称降维打击的警告。
那就说明,他亲眼看到了什么足以让他精神崩溃的铁证!
吴承德的网。到底撒得多大?
这张笼罩在南城上空的巨网里,有多少是披着羊皮的恶狼?又有多少是打着正义幌子、随时准备在背后捅她一刀的清道夫?
一股极寒的戾气。从江瞳的脚底轰然炸起。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没有觉得恐惧。
她只觉得恶心。那种被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当成小白鼠一样观察的恶心!
“……吴承德的计划,远比你们在警局档案里看到的,要庞大得多。”
音箱里,电流的刺啦声过后,林凡的声音再次响起。硬生生掐断了江瞳冰冷的思绪。
“他不是一个疯子在单打独斗。”
背景里的风声更烈了。夹杂着金属碰撞的清脆摩擦声。那是杀手们在拉动冲锋枪的枪栓。
“他的背后……是整个伊甸基金会。是一个由无数南城权贵、顶尖基因科学家、还有那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疯子,组成的利益共同体!”
林凡咬着牙,每个字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他们根本不是想治愈什么基因缺陷。也不是在搞什么新人类。”
“他们要的……是一个绝对可控的、没有任何反抗声音的全新世界秩序!”
“而红皇后,就是他们亲手造出来,用来执行这个清扫计划的……神。”
“一个不需要讲证据、不需要走法律程序。只要吴承德一道指令,就能悄无声息地抹掉任何一个‘不和谐音符’的死神!”
听到这里。秦漠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右手不受控制地发力。只听喀嚓一声脆响。他竟然徒手把那个已经被捏瘪的金属备用弹匣,硬生生捏断成了两截!
弹簧和托弹板崩了一地。
把一个嗜血的怪物当成神?这群高高在上的畜生,真是特么的疯透了!
录音还在继续。
“我花了两年时间。查到在南城地下,除了那些废弃的化工厂和制药厂。吴承德还有一个最核心、安保级别最高的隐秘基地。”
“那里,才是衔尾蛇计划真正的心脏。”
“红皇后那个怪物……就被他们像供奉神明一样,圈养在那里。”
林凡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每喘一口气,都像是在拉动生锈的风箱。
“听好。我把那个基地的具体坐标,还有我搜集到的,整整三年里所有关于‘喂养祭品’的原始物流数据、那些权贵的转账记录。”
“全部打包,藏在了这枚芯片的第二层物理分区里。”
“小师妹。这把钥匙,我交给你了。它是一颗能直接把南城的天炸出个窟窿的核弹。”
“这也是能彻底钉死吴承德,唯一的机会。”
“但是……”
话锋猛地一转。
林凡的声音里,突然涌出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痛苦和挣扎。那是一种信念即将崩塌的绝望。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把这把钥匙交给你,到底是在救你逃出地狱。还是在……亲手把你推向更深的深渊。”
“吴承德那老狗……他太懂你了。”
录音里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的惨笑。
“他知道你有多轴。他知道你的软肋在哪,知道你对真相的执念有多深。他甚至算准了,你会为了我,不惜一切代价地去把这个局翻过来。”
“所以……”
林凡顿了顿。声音抖得厉害。
“这一切……会不会本身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他是不是故意让我潜伏?故意让我查到育婴堂的坐标?然后,通过我的死,把这些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发疯的‘铁证’,顺理成章地送到你手上?”
“以此来引导你,在仇恨和愤怒的驱使下,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走进他……早就为你布置好的,最后一个死局?”
这番话。
就像一把重达千斤的铁锤,狠狠砸在安全屋的地板上。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嘶。
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秦漠,都控制不住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特么是什么地狱级的心理战!
如果林凡的推论是真的。如果连这三年来的牺牲、潜伏。连这枚他们今晚拼了命抢回来的芯片。
都只是吴承德庞大棋局里,早就算好的一步废棋!
那他们现在所做的每一个决定,自以为的反击,不都是在按照那个老狐狸写好的剧本往下演?
他们以为自己终于拿到了能掀桌子的底牌。殊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群被困在玻璃箱里,疯狂蹬着滚轮却永远跑不出去的仓鼠!
这种被智商和信息差绝对碾压的无力感。让秦漠眼底的血丝彻底炸开。
他猛地一拳砸在水泥墙上,直接砸出一个带血的凹坑。
太狠了。这帮躲在幕后的老登,玩起人心来,简直连渣都不剩。
“我不知道……”
音箱里,林凡的声音已经微弱到了极点。他的生命力,正在随着血液飞速流失。
“我脑子太乱了……我分不清了。”
“小师妹。对不起,我能为你做的,真的只有这么多了。”
“剩下的路。太黑,太险。得靠你自己走了。”
大雨的瓢泼声盖过了一切。
“答应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
“别回头。别去管什么狗屁真相。忘了我,忘了仇恨。”
“带着你骨子里的那份天真……替师兄,好好地去太阳底下,活下去……”
风声,在此刻呼啸到了极点。
军靴踩踏水坑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录音的最后。
传来林凡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闷哼。像是有什么尖锐的利器,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
紧接着。
砰!
一声极其沉闷却爆裂的枪响。直接撕裂了所有的杂音。
再然后。世界彻底归于令人窒息的沉寂。
录音进度条,走到尽头。
那个曾经穿着白衬衫、笑起来阳光灿烂,会在她怕得发抖时挡在她身前的师兄。
用他生命燃尽前最后的一丝火光,为她照亮了前路。却也给她留下了一个最黑暗、最恶毒的诅咒。
【不要相信任何人】
江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时,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所有的情绪,无论是悲伤,是愤怒,还是迷茫,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神性的,绝对的冷静。
或者说,是绝对的……冷酷。
她转过头,看向秦漠和林晚晚。
那目光,是他们从未见过的陌生。
“林晚晚,你留在这里,养好你的伤。”
“秦漠。”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跟我走。”
“去哪儿?”秦漠下意识地问道。
江瞳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带着无尽杀意的弧度。
那笑容,让整个地下室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十几度。
“当然是……”
“去林凡说的那个地方。”
“去吴承德的……‘育婴堂’。”
“他不是喜欢喂养怪物吗?”
“那我就……”
“亲手去把那个怪物的饭碗,给他……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