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
秦漠的声音在右耳麦里死死卡住了。只剩下一阵极其粗重的呼吸声。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像一根烧得通红的烂钢针,带着倒刺,直接捅进了他的心脏。狠狠搅动。
林凡。
那是南城警界最年轻的缉毒先锋。是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带着温和笑容,像个老大哥一样死死挡在江瞳身前的男人。
是那个在边境化工厂爆炸的漫天烈焰里。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把江瞳一把推下深沟。自己却迎着炸药和达姆弹,被炸得连一具完整尸骨都没拼凑出来的生死搭档。
他的警号被永久封存。他的名字被刻在烈士陵园最冰冷的石碑上。
他的代号。就是夜莺。
江瞳,你到底在哪里看到了这个名字。秦漠的声音完全变了调。隔着电流麦,都能听出他声带在疯狂颤抖。
暗访车内。三块幽蓝色的显示屏荧光打在秦漠脸上。他眼眶里全是从心底飙出来的血丝。十指僵在机械键盘上,像被冻死了一样,一动不敢动。
名单上。
江瞳的声音从耳机那头传来。轻飘飘的。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人气儿。空洞得像是一具已经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已灭活实验体最终报告。江瞳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残忍至极的标题。第十三行。就在名单上。
秦漠脑子里轰隆一声。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他疯了一样扑向键盘。手指敲击键帽的声音大得像在砸冰块。噼里啪啦。直接从刚刚接收到的压缩数据包里,强行扒出那份被江瞳解密的死亡名单。
一行猩红色的加粗字体,毫无防备地刺入眼帘。
B-21。代号,夜莺。状态,已灭活。
这不可能。秦漠咬着后槽牙低吼出声。眼底的恐惧犹如实质。林凡明明是为了保护你才牺牲的。南城警方立的案。省厅下的绝密通报。
话说了一半。秦漠的喉咙像被灌了铅。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一个让人浑身毛骨悚然的猜测。像吐着信子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脖颈。
如果。如果当年那场惨烈至极的缉毒战。从头到尾就是个局呢。
如果林凡。这个让江瞳彻底打开心扉、视作绝对信仰和精神支柱的男人。从一开始,就是衔尾蛇计划里的一环呢。
如果他的温柔,他的教导,他的守护。甚至他那场惊天动地的惨烈死亡。都只是吴承德那只老畜生,躲在幕后一手操控的残忍戏剧呢。
打开他的档案。秦漠。
江瞳的声音冷得能冻碎骨头。隔着麦克风,秦漠能听见她极其不平稳的急促喘息。
我要看他的。全部档案。一个字都别漏。
秦漠盯着屏幕上那个加密的附属文件夹。右手握着鼠标。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死灰般的苍白。
他知道。这一下点开。江瞳心里那最后一块干净的地方。就彻底塌了。信仰崩盘。杀伤力足以毁掉一个人。
但他更知道。在这场吃人的游戏里。真相再怎么鲜血淋漓,也得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秦漠狠狠闭了一下眼睛。食指重重敲下左键。
嘀。一份长达二十页的绝密电子报告,直接弹满整个屏幕。同步传输到江瞳视网膜的隐形投影上。
实验体B-21。
姓名,林凡。
招募途径,警校特优毕业生。由上帝亲自选定,定向招募。
心理评估参数,具备极高同理心与利他性牺牲精神。性格温和底色纯良。服从性评级为S级。
最终评估结论,极佳的控制变量与情感锚点人选。
植入核心任务,作为特级观察员。以警队搭档身份,长期潜伏于核心实验体A-03,代号潘多拉身边。24小时全天候记录其行为轨迹与心理防线变化。并在此过程中,提供情感引导与行为干预。防止实验体出现不可控暴走。
控制变量。情感锚点。观察员。
江瞳死死盯着悬浮在半空中的深蓝色投影。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柄剔骨尖刀。顺着她的眼眶,直接一刀一刀地生剐着她的脑髓。
周围全碎了。三年的朝夕相处。一千多个日夜的生死托付。挡子弹。吃同一碗泡面。互相在暴雨里背着对方蹚过泥石流。
假的。全特么是假的。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杀猪盘。连最真挚的感情,都被吴承德那个老变态放在天平上,精准称量出克数。
林凡不是她的过命兄弟。
他是吴承德亲手埋在她身边的一根钉子。一个装了微笑面具的人形监控。一个用来拴住她这头野兽的狗链子。
报告的页面还在无情地往下翻。绝密观察日志节选直接曝光。
某月某日。B-21对A-03表现出严重超出任务预设界限的保护欲。在抓捕行动中违抗总台撤退指令,强行介入,替A-03挡下致命伤。
某月某日。警告。B-21与A-03之间情感联结深度已达危险阈值。开始对A-03的孤狼进化路线产生极大阻碍。A-03的人性残留过多。不利于最终兵器的锻造。
某月某日。最高级别警报。B-21出现思想动摇。曾两次试图通过隐晦方式向A-03暗示项目真相。存在彻底倒戈的失控风险。
江瞳眼眶红得要滴出血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混杂着冷汗滴落在地毯上。
原来。林凡挣扎过。
他不是一台没有感情的记录仪。他也被困在这个名为伊甸的绞肉机里。他想救她。但他连自己的命都捏在吴承德手里。
而这份档案的最后一页。是彻底压垮江瞳理智的绝命重击。
项目最终决断。
实验体B-21已出现不可逆的叛离倾向。且已成为A-03潘多拉进化的绝对死穴。
其价值已彻底榨干。但其死亡,将具备极高的催化价值。
项目指令,立刻启动灭活程序。
执行方案规划,于中缅边境11.4特大化工厂缉毒任务中。暗中切断警方外援。制造爆破意外。
硬性要求,必须由B-21以舍命保护的绝对英勇姿态。在A-03的亲眼注视下,被物理清除。
借由最极致的痛苦与无能为力的愧疚感。彻底击碎A-03的心理防线。刺激其精神阈值突破临界点。促使潘多拉的深层暴虐人格,全面觉醒。
最终审批签字人,上帝。
轰。
江瞳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彻底寂灭了。连一丝风声都听不见。
吴承德。她的好导师。南城闻名的慈善家。用一种看虫子打架的残忍心态。像宰杀一头生猪一样。精密计算了林凡的死期。
他不仅碾碎了林凡。他还把林凡的血肉熬成了一碗最毒的鸡汤。逼着江瞳咽下去。
他利用林凡的死。在她脖子上套上了最沉重的枷锁。让她这三年来,日日夜夜在内疚和绝望中煎熬。觉得自己是个害死恩人的扫把星。
何等恶毒。何其诛心。
这波操作。简直是灭绝人性。
啊。
一声根本不似人类能发出的极度凄厉的惨叫。猛地从江瞳喉咙深处撕裂而出。带着摧枯拉朽的疯狂与暴戾。
砰。
江瞳猛地抡起右拳。夹杂着足以粉碎骨骼的绝对恐怖力量。狠狠一拳砸在洗手台那面巨大的水晶镜面上。
哗啦啦。震耳欲聋的脆响。
厚度惊人的防爆镜面直接炸开一朵巨大的蜘蛛网。无数锋利的玻璃碎片四下飞溅。
锋利的断口瞬间割开她白皙娇嫩的指骨皮肤。殷红的鲜血直接飙射而出。顺着镜面的裂痕,蜿蜒流下。滴答。滴答。砸在纯白的大理石台面上。极其刺眼。
疼痛。她现在根本感受不到任何肉体上的疼痛。只有一团浇满汽油的地狱业火,在胸腔里疯狂爆燃。
镜子里。那张属于兰雅博士的知性伪装。彻底龟裂。
仿生面具下透出的那双眼睛。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温和与从容。眼白布满极其恐怖的红血丝。瞳孔因为极致的杀意收缩到了极点。
那是一头真正被扯断了所有锁链。彻底挣脱牢笼。准备吃人的绝世凶兽。
潘多拉。
秦漠在耳机里嘶吼。声音都劈了叉。带着前所未有的惊骇。
江瞳。深呼吸。把情绪压下去。这特么就是个心理陷阱。吴承德要的就是你疯。他想看他的完美作品发狂。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冷静?你让我拿什么冷静。
江瞳微微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煞气、宛若修罗的自己。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剧烈摩擦。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残忍。
他宰了林凡。他为了看我这头野兽所谓的进化。亲手把林凡炸成了碎肉。
他算个什么东西。他也配当上帝。
江瞳缓缓拔出大腿内侧绑着的军用战术匕首。刀锋在昏暗的壁灯下闪过一抹极其嗜血的冷芒。
我要杀了他。我现在就去大厅。我要把这老畜生的皮活剥下来。一寸一寸把他的骨头碾成灰。挡我者。全得死。
就在江瞳的精神阈值彻底飙红。马上就要提刀杀回宴会厅。将这里变成真正修罗场的绝对绝境关头。
突变降临。
整个假面俱乐部的心脏。停跳了。
毫无征兆地。头顶那盏价值几千万、重达数吨的捷克水晶巨型吊灯。猛地闪烁了一下。发出滋滋的极其刺耳的电流爆鸣声。
紧接着。啪。
八百平米巨型宴会厅里的所有照明设备。全部在同一零点一秒内。集体黑爆。
整个俱乐部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悠扬低沉的大提琴声戛然而止。拉琴的乐手吓得直接扯断了琴弦。发出一声怪异的嗡鸣。
舞池里。端着罗曼尼康帝的名流阔少。戴着华丽面具的豪门贵妇。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尖叫声。玻璃杯砸碎的清脆响声。桌椅碰撞声。瞬间响成一锅沸腾的热粥。
谁懂啊。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南城权贵。现在跟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乱窜。
怎么回事。备用电源呢。安保死哪去了。黑暗中传来几声气急败坏的怒吼。
但根本没人回答他们。
下一秒。异象再生。
唰。唰。唰。
大厅四周的巨型全息投影幕布。墙壁上镶嵌的一整排超高清液晶屏幕。甚至连走廊外的楼层指示灯和电梯里的广告屏。
在这一瞬间。被一股绝对强悍、摧枯拉朽的外部网络力量。强行撕开防火墙。全部接管点亮。
上百个屏幕同时亮起极其刺眼的冷白光。将一张张惨白惊恐的戴着面具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屏幕上。没有监控画面。只有一个纯黑的死寂背景。
背景正中央。一张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暗夜王座上。静静地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剪裁极度合身的纯白高定西装。身形慵懒却透着绝对的掌控力。
脸上。戴着一张惨白得令人心悸的无相面具。
而面具的正中央。用刺眼的猩红鲜血。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极其张狂的符号。
一个。倒置的黑桃A。
大厅里的所有人死死捂住嘴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的声音,经过了处理,变得非男非女,如同来自深渊的审判,通过俱乐部的每一个扬声器,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南城的市民们,晚上好。”
“很抱歉,打扰了各位的狂欢。”
“一场审判,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