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我,秦队长。你们到底要逮捕谁?”
王浩的声音如同魔咒,在死寂的审讯室里盘旋,然后通过麦克风,一字不差地钻进单向玻璃后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是我这个为朋友复仇的疯子?还是那五十多万个亲手杀死了陌生人的……‘普通人’?”
秦漠的身体僵在原地,思绪瞬息停滞。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地捅进了他身为警察的信念核心。
是啊。
抓谁?
抓王浩?他只是制造了软件,他没有亲手杀人。
抓那五十万个投票的网民?法不责众。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直接导致死亡,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那一点点恶意微不足道。
可人确实死了。
刘海涛死了,苏晴也差一点就死了。
如果说,法律是维护社会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
那么此刻,这道防线在王浩的诛心之问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不堪一击。
监控室里,一片死寂。
年轻警员们的满是动摇。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抓捕一个罪犯,并不能带来理所当然的正义感,反而会陷入更深沉的虚无。
就连一向以技术为尊的林晚晚,此刻也紧紧抿着嘴唇,看向审讯室的目光充满了复杂。
她能分析出次声波的频率,却分析不出人性的重量。
“混蛋……”
秦漠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浩。
这个年轻人,用自己的天才和偏执,给整个南城警方,乃至整个社会,出了一道无解的题。
他成功了。
他不仅报了仇,还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嘲讽了所有人。
就在秦漠的理智即将被这股巨大的无力感吞噬时,他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江瞳走了进来。
她甚至没有看秦漠一眼,那双死寂的眸子穿透单向玻璃,落在了审讯室内那个自诩为“神”的年轻人身上。
“打开门。”
江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江瞳,你……”
秦漠下意识地想阻止。
“打开。”
江瞳重复了一遍,侧过头,看了秦漠一眼。
那一眼,冰冷、平静,却又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秦漠迟疑了两秒,最终还是对旁边的警员点了点头。
审讯室的门开了。
江瞳缓步走了进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王浩抬起头,看着这个亲手将自己从神坛上拽下来的女人,那张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好奇。
“江顾问,你也回答不了我的问题,对吗?”
王浩笑了,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姿态,“你们的法律,在人性的黑暗森林里,不过是个笑话。”
江瞳没有理会他的挑衅。
她走到王浩的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冰冷的铁桌。
“王浩,南城大学计算机系,连续四年专业第一,国家级奖学金拿到手软,被誉为‘离图灵最近的人’。”
江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你很聪明,甚至称得上是天才。所以你才会陷入一种最常见的逻辑谬误——天才的傲慢。”
王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你以为你设计了一个思想实验,把人性的丑陋当作战利品,摆在世人面前展览,自己就能置身事外,成为一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
江瞳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锐利,直指王浩的伪装。
“你错了。”
“你所谓的‘我只是造了一把枪’,这句话本身就是最大的谎言。”
“你造了枪,没错。”
江瞳的语速陡然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王浩心头的重锤。
“但你还为这把枪装填了最恶毒的子弹——那些被你精心筛选、剪辑过的‘罪证’!”
“你把枪口对准了特定的目标——刘海涛,苏晴!”
“你设置了一个诱人的奖赏机制,用‘伸张正义’这种虚伪的口号,去诱导每一个人扣动扳机!”
“最后,你甚至还亲手设定了杀人的方式——无论是刘海涛的过敏,还是苏晴的行踪,都是你,亲手递出的刀子!”
江瞳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你不是把枪放在广场上!”
“你是把枪塞进了每一个人的手里,然后贴在他们的耳边,用最恶毒的语言蛊惑他们:‘开枪啊!杀了他!你是正义的!’”
审讯室里,王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脸上的从容和讥讽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完全看穿的惊骇和狼狈。
“你不是审判者,王浩。”
江瞳缓缓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你甚至都不是一个合格的复仇者。”
“你只是一个躲在人群背后,煽动着、利用着、消费着他人恶意,来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扭曲的控制欲的……懦夫。”
“真正的凶手是谁?”
江瞳看着他,露出一丝轻蔑。
“五十万个被你煽动的普通人,他们是帮凶。他们的恶意,是杀死别人的凶器。”
“而你,王浩。”
“你是那个递上凶器,并教唆他们如何杀人的主谋。”
“你说,法律该逮捕谁?”
王浩彻底崩溃了。
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瞬间熄灭,只剩下灰败的死寂。
他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瘫软在椅子上,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喘息。
他所有的骄傲,他精心构建的哲学迷宫,被这个女人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一剑封喉。
江瞳站起身,再也没有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她走到秦漠面前,停下。
“他说的有一点没错,秦队长。”
江瞳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甚至带着一丝戏谑。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上满了膛的枪。”
秦漠看着她,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话来。
江瞳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秦漠胸口的警徽,那冰凉的触感让秦漠浑身一颤。
“而我们,”
她的眼神幽深莫测。
“只是负责在枪响之后,去找到那个开枪的人,和那个递枪的人。”
“至于子弹为什么会飞,那不是警察该考虑的问题。”
“那是上帝的难题,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