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博士，你的技术分析很精彩，无懈可击。”
江瞳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办公室里那层名为“科学”的坚冰。
“你告诉了我们，凶手是‘如何’杀人的。”
“但是你没有回答，也回答不了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她的目光，从那些复杂的频谱图上移开，落在了林晚晚那双因过度自信而显得有些冰冷的眼睛上。
“那就是，‘谁’是凶手？”
林晚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出白板的冷光。
“这个问题很可笑，江顾问。”
“凶手当然是那个安装、启动了次声波设备，并用强酸销毁证据的人。我的任务，是为法庭提供可以被证实的物理证据，而不是和你探讨社会学和哲学。”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尖锐的优越感，仿佛在纠正一个犯了常识性错误的学生。
“法律，只制裁行为，不审判思想。哪怕有一百万人希望刘海涛死，只要他们没有动手，他们就是无罪的。这，才是我们工作的基石。”
“说得好！”老王忍不住第一个附和，他觉得林晚晚这番话简直说到了所有警察的心坎里，“江顾问，你的想法太……太玄了。我们是警察，不是神父，我们抓的是杀人犯，不是去审判人心里的那点恶念。”
“是啊，要是想法也能定罪，那全世界的监狱都装不下了。”技术队的小李也小声嘀咕。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大部分人，都下意识地站到了林晚晚这边。
她的理论，逻辑清晰，有理有据，符合他们多年来建立的刑侦逻辑。
而江瞳的“诱导式谋杀”，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无法被证实的、虚无缥缈的心理学概念。
面对几乎所有人的质疑，江瞳却只是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悲悯和嘲弄。
“基石？不，那只是你们用来催眠自己的借口罢了。”
江瞳缓缓踱步，走到了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城市。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如果我把一把上了膛的枪，交到一个三岁孩子的手里，告诉他这是一个会发出好听声音的玩具。”
“然后，孩子扣动了扳机，杀了人。”
“请问，谁是凶手？”
这个问题，让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了死寂。
孩子？还是给枪的她？
答案不言而喻。
江瞳没有回头，声音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这个‘审判日’软件，就是那把上了膛的枪。而那个所谓的‘神’，他只是告诉所有人，扣动扳机，不是杀人，只是一个无害的、正义的‘投票’游戏。”
“他甚至贴心地为你们这群警察，准备好了‘意外死亡’的完美剧本。过敏、窒息、次声波……这些重要吗？”
江瞳猛地回头，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这些都只是舞台上的道具！目的是为了让所有‘投票’的人心安理得！让他们相信自己没有杀人，只是许下了一个愿望，然后‘神’恰好回应了而已！”
“他稀释了罪恶，瓦解了责任，将一场谋杀，包装成了一场全民狂欢的献祭！”
“而你们，”江瞳的手指，指向了秦漠，指向了老王，指向了林晚晚，“你们还在纠结那颗子弹的弹道和成分！却对那个递出枪的人，视而不见！”
林晚晚的脸色第一次变了，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逻辑，在江瞳这个恐怖的比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办公室里压抑的死寂。
是负责保护苏晴的警员打来的。
“秦队！苏晴已经被我们秘密转移到了第七处的安全屋！绝对安全！”
电话开了免提，警员的报告让办公室里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松。
“太好了！”老王一拍大腿，“只要人没事，等倒计时结束，这个‘神罚’的鬼话就不攻自破了！”
众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只有江瞳，脸上的嘲弄之色更浓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秦漠，仿佛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安全屋？秦漠，你真的觉得，这有用吗？”
秦漠的心猛地一沉。
江瞳转向技术队的小李，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打开‘审判日’软件，念一下苏晴审判页面下，点赞最高的三条评论是什么。”
小李一愣，但还是立刻照做。
他点开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第一条，点赞三万六千，‘听说这个贱人对花生严重过敏，一粒就能要了她的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第二条，点赞两万八千，‘她每天下午三点都会去星光路那家‘猫语’咖啡厅，开一辆红色的保时捷911，车牌号是南A·88Q66，有兄弟去堵她吗？’”
小李的声音开始发颤，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第……第三条，点赞两万一千……”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才继续念道：“‘她父母住在城南的静安养老院302房，不知道她多久回去看一次？希望她全家都从世界上消失！’”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整个重案支队的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急促的心跳声。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所有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之前只看到了那个不断跳动的“审判”票数，却从没注意过下面这些充满了恶意的细节。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投票了！
这是在众筹！
众筹一个人的死亡方式！
众筹一个人的所有隐私和致命弱点！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江瞳那句“诱导式谋杀”的真正含义。
凶手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
他只需要提供一个平台，一个“正义”的理由，就会有成千上万的“信徒”，争先恐后地为他献上最完美的杀人方案和情报。
安全屋？
在这样一个全民公敌的处境下，整个南城，哪里还有安全屋！
秦漠的脸色惨白，他死死地盯着江瞳，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他终于明白了她笑容里的悲悯和嘲弄。
她在嘲笑他们的愚蠢，悲悯他们即将面对的、却还未曾意识到的地狱。
“所以……”秦漠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凶手……他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他只需要等待……等待这几十万人里，有一个人，将这些信息付诸行动？”
他以为这已经是自己能想到的，最恐怖的可能。
然而，江瞳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的眼神，幽深得宛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不。”
“比那更可怕。”
“他不是在漫无目的地等待一个疯子。”
江瞳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
“他是在挑选，挑选一个最完美的‘执行者’。”
“那么，秦队长，现在真正的问题来了……”
“在几十万个怀揣着恶意的人当中……”
“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被‘神’选中，去执行他的意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