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
周局长那压抑着怒火的咆哮声,几乎要从听筒里炸裂开来,狠狠地砸在秦漠的耳膜上。
“秦漠!你现在立刻去看新闻!看看你们重案支队这次的‘完胜’,到底给谁做了嫁衣!”
秦漠挂断电话,面沉如水。
指挥车内的欢呼声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沉寂。
老王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平板电脑递了过来,屏幕上,南城各大新闻媒体的头版头条,标题刺眼得像一根根钢针。
《惊天绑架案告破!环宇集团董事长赵宏宇宣布成立一亿元慈善基金!》
《以德报怨!赵宏宇先生宽恕绑匪,呼吁社会关注中小企业家生存困境!》
《从商业巨鳄到慈善家:一场绑架案背后的人性光辉!》
新闻画面里,赵宏宇站在聚光灯下,面带悲悯,侃侃而谈。
他先是感谢了警方的雷霆出击,救回了他的女儿。
接着,话锋一转,开始对绑匪张启的家庭悲剧表示“深切的同情与惋惜”。
他声称,十年前对张启父亲公司的收购,是“完全合法合规”的商业行为,对于张家的悲剧,他“深感遗憾”,但“绝无关联”。
最后,他当着全城媒体的面,高调宣布将以个人名义捐出一亿元,成立“宇光慈善基金”,专门用于扶持那些在商业竞争中遭遇困境的企业家。
一瞬间,那个靠着恶意收购、逼人跳楼发家的资本巨鳄,被完美地塑造成了一个宽容、大爱、富有社会责任感的圣人。
而张启,那个赌上一切、甚至不惜沦为“红皇后”棋子的复仇者,则被轻描淡写地定义成一个“因嫉妒而产生心理扭曲的、丧心病狂的疯子”。
他的复仇,他那场搅动全城的直播审判,最终变成了一场荒诞的闹剧。
非但没有伤到仇人分毫,反而亲手为仇人谱写了一曲赞歌,将赵宏宇送上了道德的神坛。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儿!”
一名年轻警员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气得满脸通红。
“我们拼死拼活抓了人,结果倒成了给这帮资本家脸上贴金的工具了?那张启算什么?赵宏宇又算什么东西!”
“小李!闭嘴!”秦漠冷声喝止。
但他自己的拳头,也在桌下攥得骨节发白。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是冰冷的海水,缓缓没过他的头顶。
他们抓住了罪犯,遵守了所有的程序正义。
可结果呢?
真正的“恶”却在规则的保护下,衣冠楚楚地站在聚光灯下,接受着全城的赞美和崇拜。
这比“红皇后”那种纯粹的疯狂,更让人感到恶心和绝望。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
江瞳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漠然地看着窗外。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秦漠知道,她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懂了。
“你早就料到了,是吗?”秦漠的声音有些沙哑。
江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青烟。
“秦队,你以为你在玩的是一场抓捕罪犯的游戏。”
“但其实,我们所有人,都只是在一个更大的游戏里。”
“在这个游戏里,有钱、有权的人,才是制定规则的庄家。”
“我们,还有张启那样的‘疯子’,都不过是他们用来取乐的棋子罢了。”
秦漠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无法反驳。
因为江瞳说的,就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看着江瞳那瘦削而孤单的背影,那个在直播中舌战群魔、在屠宰场里崩溃颤抖、在他怀里昏迷不醒的女人,此刻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可她的言语,却又锋利得能剖开这个世界上最丑陋的伪装。
审讯室里,张启的价值已经被榨干。
他像一个被玩坏的玩具,被丢弃在角落,等待着法律的审判。
关于“红皇后”的线索,在他这里彻底中断。
那个神秘的加密论坛,在张启被捕的瞬间,就彻底自毁,所有数据都化为乌有。
“红皇后”,再一次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预言——他的下一个目标,是秦漠。
是她江瞳的,“守护者”。
重案支队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破案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和对未知的恐惧。
“秦队,”老王走过来,压低了声音,“周局的意思是,‘红皇后’这个案子,先放一放。目前没有新线索,不能因为一个罪犯的疯话,就让我们整个支队都人心惶惶。”
秦漠明白,这是周局长的缓兵之计。
也是一种保护。
在没有实质性证据之前,他不能公开宣布“红皇后”的存在,更不能承认,一名重案支队长,已经被顶级杀手列为了猎杀目标。
这会引发难以想象的恐慌。
“我知道了。”秦漠点了点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站起身,脱下那件沾染了硝烟和寒气的作战服外套,一步步向外走去。
经过江瞳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
“你……还好吗?”
江瞳终于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她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秦队,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很可笑?”
秦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抓住了棋子,却发现庄家正在举杯庆祝。”
江瞳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
“你以为的正义,不过是人家剧本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场。”
“是不是觉得……很无力?”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精准地扎在秦漠最软弱的地方。
他沉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是。”
江瞳脸上的笑容,却在这一刻慢慢消失了。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秦漠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和嘲讽,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疯狂。
“所以,别再相信你那套程序正义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魔鬼的私语。
“因为那套规则,根本保护不了你想保护的人。”
说完,她与秦漠擦肩而过,径直走向了门口。
在即将走出指挥车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留下最后一句话。
“想赢过庄家,你首先……要学会怎么掀桌子。”
秦漠猛地抬起头,看向她的背影。
可门口已经空无一人。
只剩下那句话,像一个邪恶的诅咒,在他耳边久久回荡。
掀桌子?
那自己,又会变成什么?
是继续当一个遵守规则的警察,还是……成为和她一样的,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