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慢悠悠扫过庭院枝桠,偌大的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轻响,没有一个人开口。
宋家夫妻二人并肩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方才在心里反复盘算的那些占便宜的念头,早就被孟映雪这一番圆滑的言语,敲得粉碎。
他们原本还想着悄悄扣下孟家遗留的铺面和田地,靠着多年代管的便利瞒天过海,可眼下这条路被堵得严严实实,再也找不到一丝可以钻的空子。
如果现在硬着头皮不肯交出契书,在外人眼里就成了贪得无厌,不仅捞不到半点好处,还会彻底得罪靖安侯府,甚至引来官府上门盘查,到时候宋家积攒多年的体面,会摔得一干二净。
宋言正胸腔里堵着浓浓的不甘,指尖攥着袖口的布料,指腹把绸缎捏出深深的褶皱,心里翻来覆去都是舍不得,可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找不出半句合适的托词。
僵持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喉咙干涩发紧,硬生生压下胸口翻涌的戾气,强行调整脸上的神情,摆出一副通情达理的长辈模样,语气刻意放得和蔼起来。
“好孩子,是舅舅糊涂了。”
他目光飘忽,不敢直直看向孟映雪的眼睛,只能落在她身前的青石板上,语气里掺着几分刻意的懊悔。
“你看得通透,考虑得也比我们周全。是我们眼界太窄,原本是想着帮你守住家业,到头来反倒差点闹出闲话,既污了自己的名声,还给你添了麻烦。”
说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最后的执拗,转头看向身旁脸色难看的宋夫人,又朝着不远处候着的管家扬了扬下巴,声音冷硬,不带半分商量余地。
“现在就去账房和库房,把映雪名下所有东西都清点清楚。田契、地契、城里商铺的文书,还有孟家原本的总账、每一年的收支记录,连同她母亲留下的首饰、金银器物,全都整理成册,逐一核对。不许私自扣下任何一样东西,也不能漏掉半点,今天之内,必须全部交还到她手上。”
宋夫人胸口闷得发胀,像是吞了一团湿冷的棉絮,憋得险些喘不上气。可孟映雪先前的一番话,把她架在了进退不得的位置,但凡多说一句推脱的话,都会坐实贪图晚辈家产的名头。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得发酸,眼底裹着化不开的憋屈,只能僵硬地点了下头,顺着宋言正的安排,慢吞吞挪着步子往账房的方向走。
孟映雪就静静站在原地,眼皮轻轻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唇角悄悄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在外人看来依旧是乖巧顺从的样子。
“辛苦舅舅和舅妈了。”
八年寄人篱下的隐忍,无数个深夜里暗自打磨的计划,在今天终于落地。她拿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切断了宋家日复一日的蚕食和侵占,彻底挣脱了这座困住她整个少年时代的牢笼。
没有人知道,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袖中悄悄松了松,积攒多年的紧绷,在这一刻悄悄散去。
接下来的大半个下午,宋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管家带着几名账房先生,来回穿梭在库房与账房之间,搬着厚重的木盒,翻检一沓沓叠放整齐的文书,笔尖不停在册子上勾画登记,全程不敢有半点怠慢。
泛黄的地契一张张摊开,标注着地界的田亩文书叠成了一摞,城中各处商铺的房契分门别类摆放妥当,还有早年留下的首饰匣子、零散金银、摆件古玩,全都按顺序清点,一一归入新的清单里。
宋家夫妇就站在一旁看着,脸上没有半分好气,眉头始终拧着,却又不能伸手阻拦分毫,只能沉默地盯着下人忙碌,半分不敢干预。
等到最后一本收支账本、最后一张边角磨损的地契被送到孟映雪手中时,她伸出指尖,轻轻贴在泛黄的纸页表面,粗糙的纸质触感从指尖传过来,压在心底八年的心事,终于慢慢落了地。
她的心里格外平静,没有预想中大获全胜的雀跃,也没有张扬的快意,只像是熬过了一整个漫长漆黑的寒夜,终于等到天边透出微光,带着一点淡淡的释然,还有藏不住的怅然。
过去那些被宋家悄悄挪走的银钱,被私自调换的上等铺面,被零零散散挥霍掉的孟家积蓄,时间隔得太久,经手的人杂乱,早已没办法一一追查回来。可至少,父母留下的根基还在,孟家最后的体面,被她牢牢握在了自己手里。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任由旁人随意拿捏的孤女,手里握着实打实的家业,还有和靖安侯府定下的婚约,脚下终于有了站稳的底气。
————
日头慢慢向西边沉落,天边的霞光一点点褪去,墨色的夜幕缓缓包裹住整座宋府。白日里喧闹的人声渐渐消散,庭院里重归安静,晚风穿过院墙,带着夜里独有的微凉。
清风院内,院子里的青竹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一轮圆月悬在半空,清浅的月光洒下来,铺满脚下整块青石地面。
孟映雪打发走院里所有伺候的丫鬟和婆子,只留下贴身侍女红豆守在外院院门处,不许旁人随意靠近。
她独自坐在窗边的木桌旁,面前整齐码放着刚交割完毕的契书与账本。
窗外的窗扇半敞着,晚风顺着缝隙钻进屋中,拂动桌角叠起的纸页。孟映雪抬手,继续用指腹慢慢摩挲着,白日里对外维持的温顺乖巧一点点从眉眼间褪去,眼底只剩下通透的沉静,还有卸下伪装后的松弛。
院里的竹叶沙沙响动,没过多久,窗边忽然落下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脚步轻得没有惊动院里的任何声响。
孟映雪没有抬头,指尖依旧停留在账本封面上,嘴角漫开一点浅浅的笑意,语气听着恬淡,带着早就料到的从容。
“阿峥哥哥,我就知道,你今晚一定会过来。”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晚风里,软而清晰。
窗外的谢云峥听见这话,眼底瞬间漾开暖意,唇角自然而然向上扬起。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抬步,踏着一地月色,慢慢走到窗沿外侧,俯身望向窗内坐着的少女。
孟映雪这时才缓缓抬起眼,望向立在月光里的人。烛火和月色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他利落清隽的眉眼,那双平日里看着冷静自持的眼眸里,只装着独独属于她的温柔,毫不掩饰,浓烈又干净。
连日紧绷的心弦,在对上这双眼睛的时候,悄悄软了下来。她望着他,语气里裹着真切的感激,不用再刻意伪装防备,整个人都松弛了不少。
“今天这件事,真的要谢谢你。”
如果不是谢云峥安排人手将那两件聘礼提前放置,以及在诰京勋贵圈子里慢慢散播流言,敲碎宋家想要悄无声息吞掉聘礼的念头。只靠着她一个人在宋府周旋,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一次性拿回谢家送来的全部聘礼,还要回了父母遗留的田产、商铺和嫁妆。
她微微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语气轻了几分。
“只是我当年年纪太小,根本不清楚家里完整的财产明细。当年舅舅舅妈背地里到底吞走了多少东西,早就没有办法一一核对清楚,这笔账,终究没法算得明明白白。”
有些损失缺口一旦形成,就再也填补不回去。但走到如今这一步,已经是她拼尽全力能拿到的最好结果,算不上圆满,却足够让她安心。
她重新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谢云峥脸上,眼底的谢意格外真诚。
“不管怎么说,今天能把这些拿回来,离不开你的帮衬。阿峥哥哥,真的谢谢你。”
窗棂隔开浅浅夜色,却隔不开二人之间流转的暖意。
谢云峥微微俯下身,手臂轻搭在窗沿,低沉的嗓音顺着晚风送进屋里,温柔得能抚平人心底褶皱。
“傻阿雪,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他定定望着她眼底难得流露的松弛与柔软,语气温柔笃定,带着无尽的期许与欢喜:“再等不足五日,四月十七那天,我便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亲自来宋府娶你回家。往后有我在,再无人再敢欺负你。”
简单质朴的话语,没有浮夸誓言,可这几句话,却像一块温软的暖玉,稳稳落在孟映雪沉寂多年的心湖之上。
孟映雪望着月色里他认真的眉眼,还有那双眼里毫无保留的偏爱,心头忽然生出一点不真切的恍惚。
两个月前,她还被困在宋府的方寸天地里,日日要戴着温顺的面具,提防舅舅舅妈的算计,不到前路半点光亮,活得像是陷在泥泞里,连抬头透气都要小心翼翼。
可现在,她靠着自己一步步布局,把父母留下的基业牢牢抓回手中,终于不用再看宋家任何人的脸色,再过几天,就要披上嫁衣,去往一个全新的府邸,嫁给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
一切来得太快,顺畅得像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好梦,让她下意识不敢全然相信。
晚风撩起她鬓边散落的几缕碎发,发丝贴在脸颊一侧,有点发痒。孟映雪下意识抬起右手,指尖顺着耳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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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的视线飘向院外随风晃动的竹影,语气里掺着一点淡淡的茫然。
“有时候我总觉得不真实。在宋府熬了整整八年,白天要装成听话的样子,夜里躺在床上,都不敢彻底放下戒备熟睡。现在突然卸下了压在身上这么久的担子,反倒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适应清闲的日子。”
“拿回了爹娘的东西,不用再被宋家拿捏,转眼就要出嫁,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我自己都分不清楚,心里到底是高兴更多,还是忐忑更多。”
谢云峥就安静站在窗外,耐心听着她轻声诉说心事,脸上没有半点打趣的神色,只有全然的体谅。他清楚这八年她受过的委屈,也明白骤然安稳之后,人难免会生出无处安放的不安。
他没有急着打断她,等她话音落下,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速放得很缓。
“心里觉得惶恐是很正常的。换做任何一个熬过你这些日子的人,都很难一下子踏实下来。”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脸庞,眼神安稳又坚定。
“但你不用害怕。靖安侯府和宋府从来不是一样的地方,我也不会像宋家那些人一样,盯着你的家产,算计你的退路。往后在我面前,你不用逼着自己装作这般顺从可欺,也不用时时刻刻提防周遭。心里开心就放开笑,觉得烦闷就直接和我说,所有难处,都可以交给我。”
“至于过往的纷扰,今日既已了结大半,便不必再反复挂在心上。八年煎熬已然过去,往后的日子,阿雪,你该是轻松自在的。”
谢云峥的话语,就像窗外缓缓流动的晚风,一点点揉开孟映雪心底攒下的焦躁和迷茫。有他这些话托着,她便像是找到了一处牢靠的落脚地,原本飘忽不定的心,慢慢安稳下来。
孟映雪听完,唇角慢慢漾开一抹浅笑。这抹笑意和往日用来应付旁人的恭顺全然不同,是卸下所有防备之后,发自心底的松弛,浅得就像湖面被风拂出的一圈细涟漪。
“和阿峥哥哥待在一起,我总是很容易觉得安心。”
两人隔着窗四目相望,屋内跳动的烛火,把她一双眼眸映得清亮。孟映雪心里很清楚,最开始主动靠近谢云峥,是看中了靖安侯府的权势,需要借着这门婚约,完成自己筹备多年的复仇与自保计划。
那时候的她,每一次和谢云峥相处,都带着精心计算的分寸,藏着没说出口的防备,不敢把真心露出来半分。可相处的日子越久,他毫无条件的偏袒与不动声色的守护,一点点撬开了她紧闭多年的心门。
他从不会强迫她诉说过往的伤痛,也不会深究她藏在温顺外表下的缜密心思,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她身后,在她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伸出援手。
这份炙热又纯粹的心意,对于常年活在猜忌和伪装里的孟映雪来说,太过陌生,也太过珍贵,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到了现在,她已经分辨不清,自己对谢云峥的感觉,到底是绝境里抓住救命浮木的依赖,是承蒙相助而生出的感激,还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不知不觉动了真心。
万千思绪缠缠绕绕,堵在心口,理不清,也剪不断。
她微微抬眼,望着窗外的男人,轻声唤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知的软意,还有藏不住的迟疑。
“阿峥哥哥。”
“你为什么会对我这般好?我总觉得像做梦一样。”
这是她心底藏了许久的疑问,如今她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将这个问题抛了出来。
以谢云峥的身份容貌,他大可选择诰京性情温和的世家女子,不必偏偏选中她这个身世坎坷寄人篱下,甚至满心算计的孤女。
谢云峥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他就这么专注地看着她,目光认真没有半分躲闪。
“阿雪,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
他放慢语速,清润的声音穿过夜风,清晰送到孟映雪耳边。
“九年前我们分开的时候,我和你说过,等我,那时候我就在心里打定主意,将来一定要把你娶回家。后来在踏春宴上认出了你,并且主动与你定下婚约,对我而言,不是临时的安排,只是终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结果,得偿所愿罢了。”
孟映雪闻言垂眸,眼底满是迷茫懵懂,心底更是纷乱纠葛,终究还是辨不清自己对谢云峥的心意。
晚风缱绻,面前之人满心奔赴,而她心事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