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整座宋府沉在沉沉黑暗里,看似寂静无声,内里却翻涌着藏不住的阴戾。
白日那场交割家产的风波过后,宋家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恶气,堵得胸口发闷,久久散不去。
他们拿捏磋磨了八年的孤女,从前仰人鼻息事事低头,任他们随意折辱,谁都默认了孟映雪就该是供他们牟利的棋子。
可偏偏短短几日之间,局势彻底逆转。
孟映雪光明正大拿回了所有孟家祖产,手握实打实的家业底气,还攥着和靖安侯府的婚约。
往后她便是侯府二少夫人,身份水涨船高,扶摇直上,再也没人能拿捏她半分。
宋言正此时正坐在书房里,指尖死死抵着桌沿的实木纹路,指腹因用力泛白,眼底满是悔恨。
他后悔极了。
当初踏春宴,是他一时贪心,想着把孟映雪推出去攀附权贵,以为这丫头性子软、没主见,就算嫁入侯府,也会乖乖听凭宋家使唤,一辈子做宋家的垫脚石。
他万万没料到,这个隐忍八年的小丫头,早已悄悄挣脱了他们的掌控,甚至反手一局,一下子便毁了宋家多年的算计。
如今退路尽失,唯有破局。
想要翻盘,唯一的生路,就是毁掉这门婚事。
只要斩断谢云峥的庇护,撕碎孟映雪所有的荣光,她便依旧是那个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的孤女。
到那时,没了侯府撑腰的孟映雪,依旧任由他们拿捏折辱。那些被她拿回的家产,终究还是会重新落回宋家手里。
昏暗的烛火映着宋言正阴沉的侧脸,他和身旁脸色铁青的宋夫人对视一眼,二人无需多言,眼底已然达成阴暗的默契。
无论用什么法子,都绝不能让孟映雪顺利嫁入侯府。
只是谢云峥心思缜密,侯府如今权势滔天,若他们宋家明着作对,不过是以卵击石,只会自取灭亡。
正当书房氛围沉郁僵持,宋言正苦无对策之际,侧旁一直沉默立着的宋知薇,缓缓抬了眼。
她身姿端正,脸上没有太多情绪,语气清淡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爹,或许,女儿有法子。”
随即宋知薇便上前,俯身附在宋言正耳侧轻生诉说着自己的计划。
待她话音刚落,宋言正猛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抓住救命稻草般地光亮,连日的焦虑压得他毫无头绪,此刻已然顾不上其他,只沉沉叮嘱。
“此事凶险万分,半点差错都不能有。你去办,务必干净利落,万万不可牵连宋家,引火上身。”
宋知薇微微颔首,神色沉静无波,应声过后,便轻轻推开书房木门,缓缓离去,背影很快便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宋知薇心里比谁都清楚,大晋礼教森严,世人婚嫁最重女子贞洁名声。若是婚前秽乱清白尽毁,是女子一生最大的污点,也是宗族绝不能容忍的丑闻。
哪怕谢云峥再如何偏爱,也绝无可能悖逆宗族礼法,愿意顶着满城风雨,迎娶一个婚前失贞声名狼藉的女子。
婚约一废,靠山必崩。
这步棋,阴毒却稳妥至极。
而这盘棋里最完美,也是最适合铤而走险的棋子,从来不是她这个宋家嫡女。
是韶光院里,终日被恨意裹挟,此刻容貌受损的宋知瑶。
——
此刻的韶光院,比府中任何一处院落都要清冷萧瑟。
院里晚风穿廊,吹得窗纸簌簌轻响,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孤烛,摇曳的火光忽明忽暗,在菱花铜镜上投下斑驳凌乱的光影。
镜中映出少女的容颜,早已没了往日的明艳娇俏。
细腻白皙的肌肤上,遍布着深浅交错的淡红疤痕,密密麻麻铺在脸颊两侧,不算狰狞可怖,却彻底毁了往日清丽绝俗的样貌。
宋知瑶微微歪头,视线一寸寸扫过镜中残缺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凹凸不平的肌肤,指腹划过伤痕的瞬间,心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原本虽只是个宋家的庶女,但自己样貌拔尖、才情出众,从前也是被人追捧的模样,满心期许着一桩锦绣良缘。
可如今,她困在这座清冷院落里,容貌受损,沦为全府下人私下议论嘲讽的笑柄,日日活在屈辱和煎熬里,看不到半点出路。
反观孟映雪。
寄人篱下八年,此刻不仅完好无损,还拿回万贯家产,得谢家二公子谢云峥倾心,即将风光大嫁,一跃成为诰京最让人艳羡的侯府二少夫人。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苦难屈辱都归她,所有风光圆满都归孟映雪?
恨意像细密的毒藤,死死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日夜啃噬她的心神,让她夜夜辗转难眠,心底的嫉妒与不甘,早已把她的心智彻底腐蚀扭曲。
她恨孟映雪。
恨她那张永远温顺无害,表面上惹人怜惜的脸,恨她看似无争却实则步步算计的城府,更恨她轻而易举夺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切机缘。
正当宋知瑶对着铜镜,眼底戾气丛生之际,紧闭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阵晚风裹挟着微凉的夜色涌入,烛火剧烈晃了两下。
宋知薇缓步走了进来。
她身着一袭浅黄折枝玉兰长裙,身姿端雅从容,步履轻缓。眉眼间带着嫡女与生俱来的清冷矜贵,周身气场疏离淡漠,看着高高在上,自带旁人难以靠近的距离感。
她们二人名义上是嫡庶的姊妹,实则隔阂极深。
宋知薇素来瞧不上宋知瑶冲动易的性子,觉得她目光短浅,平日里不屑与她往来,二人几乎从无私下交集。
今夜这般深夜造访,实在太过反常。
待宋知瑶看清来人后,不免心头一紧,连忙压下眼底的戾气,快速收敛脸上的情绪,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脊背微微绷紧,语气带着对宋知薇惯有的戒备。
“夜深露重,嫡姐怎么会来我这寒酸小院?”
她刻意加重了“嫡姐”二字,心底藏着多年被压制、被对比与轻视的积怨。
宋知薇没有立刻答话,目光淡淡扫过镜面,落在宋知瑶残缺的脸颊上。
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鄙夷,转瞬便被温柔的神色覆盖,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她上前两步,主动靠近宋知瑶,抬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指尖微凉,姿态亲昵温和,是从未有过的姐妹情深。
“妹妹何必这般见外。”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柔得像温水漫过心尖,字字句句都透着体恤。
“这些日子,我看你终日郁郁寡欢,独处院内,心里一直记挂着。你性子直率,受了委屈只会自己憋着,旁人看不懂你的煎熬,我却都看在眼里。”
这番温和的劝慰,精准戳中了宋知瑶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这些时日,除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柳姨娘,其他府里上下无人体恤她的苦楚,人人都在看她笑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嘲讽与轻视。
唯有此刻,眼前高高在上的嫡姐,好似真的懂她的委屈,怜惜她的遭遇。
连日积压的不甘、屈辱与怨怼瞬间冲破防线,宋知瑶眼眶猛地泛红,眼底瞬间氤氲上水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许久的嘶哑与崩溃。
“我不甘心。嫡姐,我真的不甘心。凭什么我落得这般境地,日日煎熬难堪,孟映雪却能事事顺遂,风光无限?”
宋知薇静静立在她身侧,任由她宣泄情绪,脸上始终挂着浅淡温和的笑意,神色平和无波,没有半分不耐。
等宋知瑶情绪稍稍平复,她才缓缓开口,语气悠远绵长,意有所指。
“世事从来没有定数。一时的起落,算不得什么。今日站在云端的人,未必永远安稳;如今跌落低谷的人,也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她微微垂眸,视线落在桌案摇曳的烛火上,语速缓慢,看似说着宽慰的闲话,实则句句暗藏玄机,一点点牵引着宋知瑶的心思。
“妹妹应该记得,大晋待嫁女子,婚前需随家中长辈入禅寺斋戒礼佛,祈福姻缘安稳顺遂。”
宋知瑶闻言,愣愣地点了点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意,有些不明白为何宋知薇为何突然提及这个,却依旧轻声应答:“我记得,明日府中所有人,都要陪同孟映雪去合安禅寺祈福。”
“那就正好。”
宋知薇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眸光依旧清淡,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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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半分恶意,话语却步步递出破绽,给足了她可乘之机。
“合安禅寺后山竹林幽深茂密,平日里极少有僧尼游人踏足,安静偏僻,无人往来。”
“孟映雪素来对外喜静避喧,厌烦众人簇拥的热闹场面。明日礼佛结束,旁人扎堆闲谈跪拜,她定然会独自往后山散心独处。”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宋知瑶那张残缺的脸上,柔和的语调里,藏着最冰冷的算计与挑拨。
“妹妹该懂,女子这一生,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容貌才情,是清白名节。名节是根基,根基一旦碎了,再好的姻缘、再盛的风光、再稳的前程,都会瞬间崩塌,化为泡影。”
她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机会就摆在你眼前,能不能把属于你的一切拿回来,全看你自己。她如今高高在上,人人追捧,可只要断了她的清白根基,便是瞬间跌落泥沼,任人践踏,再无翻身之力。”
“没了婚约,没了侯府靠山,她依旧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你这些日子受的所有委屈、折辱与难堪,都能一一讨回来。你曾经错失的良缘机缘,也未必不能重新把握。”
隐晦的暗示直白赤裸,藏在温和的话语里,极具蛊惑性。
本就被嫉妒和恨意冲昏头脑的宋知瑶,瞬间醍醐灌顶。
眼底骤然炸开一片极致疯狂的光亮,浑身血液翻涌沸腾,心神剧烈震颤。
是啊!
谢云峥再偏爱孟映雪,也绝不会容忍一个婚前失贞声名尽毁的妻子。
只要毁了她的清白,这桩人人艳羡的侯府婚约,必然作废!
孟映雪所有的风光、所有的靠山,都会瞬间清零。
到那时,狼狈不堪人人唾弃的人是孟映雪,而她,依旧有机会靠近谢云峥,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更重要的是,她终于可以亲手碾碎孟映雪的顺遂圆满,让她好好尝尝,自己这数月来生不如死的屈辱与绝望!
滔天恨意彻底吞噬了理智,宋知瑶十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嵌出细密的血痕,掌心一片冰凉刺痛。
眼底戾气暴涨,翻涌着近乎癫狂的偏执与阴狠。
一旁的宋知薇将她所有神态变化尽收眼底,看着她眼底疯长的杀意与贪念,眸底掠过一抹冰冷的嘲讽。
蠢货,永远最容易被情绪操控,也是最好被利用。
她从头到尾,不必亲自动手,更不必沾染半分罪责,只需轻轻挑拨几句,便能借刀杀人,让宋知瑶心甘情愿冲在前面,替她除掉心头大患。
片刻后,宋知薇敛去所有浅浅笑意,从宽大的袖口里取出一方叠得整齐平整的素色纸包,轻轻放在烛火旁的桌案上。
“这个,或许能帮你成事。”
她只淡淡留了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解释,让宋知瑶自行领会。
做完这一切,宋知薇不再停留,转身拎起裙摆款款而出,依旧是那副端庄无害的嫡女模样,悄无声息推门离去。
房门轻轻合拢,屋内瞬间重回死寂。
只有烛火依旧摇曳,光影斑驳,映得整间屋子阴恻恻的,寒意四起。
宋知瑶僵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死死盯着桌案上的纸包,呼吸微微急促,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伸手,小心翼翼拿起那方薄纸包,指尖捏着轻薄的纸面,缓缓拆开一角。
内里是极细腻的白色药粉,干燥洁净无色无味,看不出半点异样。
她心里清楚,这是什么东西。
是能融于清水无痕无迹的软筋迷药,入体之后,先是让人神志迷离,随即浑身酸软无力,最终彻底失去自控之力。
这是嫡姐给她的退路,是毁掉孟映雪最致命的利器。
她转头,再次望向铜镜里那张布满红痕的脸,眼底翻涌着扭曲的怨毒。
孟映雪,你凭什么安稳顺遂?
你凭什么干干净净、风光无限?
今日我宋知瑶所受的所有苦,明日我必百倍千倍尽数还给你。
我要亲手撕碎你的名节,毁掉你的婚约!
我要让你从云端跌入泥沼,被万人唾弃,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