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红豆提着食盒,紧随孟映雪身后,两人缓步朝着宋家祠堂走去。
祠堂安在整座府邸最深的位置,四下安静得厉害,这里常年燃着香,空气里裹着厚重檀木味道,闷得人胸口发沉。
此刻祠堂之内,一片沉寂。
宋知瑶身着还是昨日的衣裙,发髻松散凌乱,几缕碎发垂落脸颊,正直直跪在冰凉的青石板地上,双膝无垫,硬生生承受着地面的寒意。
她早已跪的腰背酸痛,此刻手上还攥着一支毛笔,指尖僵硬发酸微微颤抖,案前铺着厚厚一摞宣纸,密密麻麻抄写着枯燥冗杂的家规家训。
贴身丫鬟纤云跪在一侧,小心翼翼替她磨墨,大气不敢出,生怕惹得心烦气躁的主子动怒。
跪了整整一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此刻的宋知瑶早已身心俱疲,甚至都觉得头晕眼花,满身戾气与委屈积压心底,如今濒临爆发边缘。
漫长的煎熬中,身后终于传来轻微的推门声响。
风声入耳,宋知瑶瞬间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想当然以为是母亲柳姨娘前来求情救她,当即立刻丢下毛笔,转头朝着门口方向,带着浓重哭腔急切喊道:“娘!是不是爹松口了?是不是可以放我出去了?我再也不敢了!”
满心希冀,转瞬成空。
看清门口来人的刹那,宋知瑶脸上的哭腔与希冀瞬间僵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恨意与嫉妒。
门口立着的,根本不是柳姨娘,而是她最憎恨、处处看不顺眼的孟映雪。
而孟映雪身上那一身刺眼夺目精致娇俏的粉色海棠罗裙,赫然是她耗费重金亲自定制的,她还没舍得试穿的新衣裙!
那配色、纹样与刺绣针法,独一无二,是她特意请京中顶尖绣娘耗时半月缝制而成!
前几日刚送入府中,她尚且没来得及上身一次,今日竟被孟映雪穿得这般合身好看温婉明艳,堂而皇之地站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孟映雪!”
宋知瑶双目赤红,气血翻涌,胸腔怒火彻底炸开,声音尖利刺耳,满是怨毒,“你好大的胆子!谁准你穿我的衣服?!这是我的东西,你也配碰?!”
她疯了一般想要起身冲上前撕扯孟映雪的衣衫,泄心头之恨,可双膝跪了一夜,气血阻滞僵硬,双腿早已麻木无力。
宋知瑶刚想起身,却双腿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倒,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髻这下更乱了,模样甚是凄惨。
“二小姐!”纤云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俯身,费力将狼狈不堪的宋知瑶搀扶起来,让她席地而坐。
看着宋知瑶满身狼狈、气急败坏的模样,孟映雪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心底只剩冷嗤。
骄纵浅薄且易怒易躁,最是沉不住气,也最好拿捏。
她步履从容,缓缓跨步走入祠堂,身姿温婉优雅,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海棠裙摆,眼神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满意,唇角噙着温顺无害的浅淡笑意,轻声细语:
“表妹何必这般动怒?”
“这身衣裙是舅舅舅母特意赏赐于我的新物,想来是表妹眼光极佳,这般雅致合身的样式,穿在我身上竟格外妥帖好看,可见我与这套衣裳,倒是极有缘分。”
说罢,她微微侧身,轻轻转了半圈,将衣裙的精致与配色的好看,尽数向宋知瑶展露,看似无心之举,实则一举一动带着字字句句,都精准戳中宋知瑶的嫉妒与痛点。
宋知瑶死死盯着那身熟悉的衣裙,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美丽,尽数落在仇人身上,心底的恨意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恨得牙痒。
孟映雪居高临下,静静俯视着瘫坐在地狼狈不堪的少女,面上依旧装出几分关心,语气放得更软:“表妹年纪尚轻,性子何必如此急躁易怒?气大易伤身,你如今正在祠堂思悔过错,更该静心修身,平复心性。”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红豆手里的食盒,眉眼温温柔柔,一副关心体贴的模样:“我知晓你跪了一夜滴水未进,定然口干舌燥。特意亲手泡了清热的菊花茶,给你败败火气,也算我做表姐的一番心意。”
说话间,她身形微微前倾,宽大的锦缎袖口自然垂落、轻轻晃动,看似无意地从宋知瑶的脸颊轻轻扫过。
袖边暗藏的微量有毒脂粉,无声无息不着痕迹地沾染在宋知瑶的脸上。
粉末细得几乎看不见,落在皮肤上没有半点异样触感,一切天衣无缝。
红豆极为默契,立刻上前打开食盒,取出温热的白瓷茶壶与茶盏,作势要倒茶:“二小姐,这菊花茶清甜解燥,您喝点缓缓吧。”
“谁要你的假好心!给我滚开!”
宋知瑶本就怒火上头,此刻看着两人惺惺作态一唱一和的模样,更是心烦得很,抬手狠狠往外一挥。
“哐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彻肃穆祠堂。
白瓷茶壶应声落地,四分五裂,温热的茶水泼洒一地,袅袅热气转瞬消散无踪。
孟映雪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意,面上却露出几分无奈惋惜的神色,浅浅蹙眉轻声叹道:“看来表妹依旧未曾半分悔过,如今犯了错不知收敛,反倒脾气越发暴躁,也难怪舅舅要罚你在此跪上整夜。”
“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装模作样!”
宋知瑶彻底被刺激得失了分寸,猛地撑着地面起身,不管双腿麻木疼痛,一把死死攥住孟映雪的衣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旁边一推!
她力道极大,眼底满是疯狂恨意。
孟映雪心里早有盘算,顺着那股力道踉跄往后退了两步,身子轻轻晃了晃,摇摇欲坠,硬生生显出一副柔弱无力、被人恶意欺凌推搡的委屈模样。
目的彻底达成。
她的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汽,澄澈的眼眸泛红,看着楚楚可怜无助至极,唇角微微抿起,一副满心善意、反被恶待的酸涩模样。
“表妹何必如此……”她声音细碎哽咽,弱不禁风。
“滚!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宋知瑶歇斯底里嘶吼,状若疯癫。
孟映雪不再多言,眼底盛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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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屈,轻轻摇了摇头,柔声对红豆道:“收拾一下吧,我们不打扰表妹思过了。”
红豆连忙低头收拾满地狼藉,眼底暗自佩服自家小姐的隐忍与智谋。
主仆二人转身缓步离去,走出祠堂院门的瞬间,孟映雪刻意放缓脚步,垂着头,任由两三滴晶莹的泪珠缓缓滑落,坠落在浅色衣襟之上,声音带着细微的呜咽委屈,若隐若现恰到好处。
守在院外的婆子将全程动静尽收眼底。
方才祠堂内的摔打嘶吼声清晰可闻,此刻又见素来温顺乖巧的表小姐红着眼眶含泪离去,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心中早已笃定真相。
定然是骄纵蛮横的二小姐不知悔改,无端迁怒,将满心戾气尽数撒在了温和没脾气的表小姐身上!
一路回到清风院,隔绝所有外人视线后,孟映雪脸上所有的委屈柔弱的伪装尽数褪去,瞬间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静,眼底无波不见半分情绪起伏。
方才的示弱哽咽与含泪受辱,不过是演给外人看的一场好戏。
“小姐。”红豆轻声开口。
“换下这身衣裳。”孟映雪淡淡吩咐,语气平静无波,“取淘米水来,将这身衣裙整个浸泡,不可揉搓,小心些,别碰到这衣服上的毒粉。”
她熟知枯容粉药性,早已备好破解之法。
枯容粉遇米水则毒性消解,彻底失了阴毒药性,如此,便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证据。
红豆立刻应声照做,帮孟映雪换衣后,小心翼翼捧着衣服出去了,全程谨慎细致,按照小姐吩咐妥善浸泡处理。
处理完所有痕迹后,孟映雪静静端坐在窗边,拿起一本书轻翻,神色恬淡安然,看似静心读书,实则耐心等候药性发作。
窗外微风和煦,树影婆娑,光阴缓缓流淌。
不过一个时辰,院外骤然传来阵阵慌乱嘈杂的脚步声、丫鬟婆子的惊呼声此起彼伏,穿透院墙清晰入耳。
“不好了!韶光院出事了!”
“二小姐不知为何突然脸上、手背全都发红发痒,一直在脱皮!”
“看着太吓人了!越抓越肿,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毁容了!快请郎中!”
喧闹声响顺着长廊散开,由远及近,整座宋府都乱作一团。
孟映雪指尖捏着书页,眸光沉静如水,心底毫无波澜,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掀起。
种因得果,报应循环。
宋知瑶前几日蓄意下毒,妄图毁她容貌,今日自食恶果,半点不冤。
她抬眸看向身侧待命的红豆,微微倾身附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轻声细语吩咐了一串细密计策。
话语极轻,却内容周密。
红豆侧耳认真听着,眼底愈发明亮,连连点头,听完之后立刻拍着胸脯,笃定保证:“小姐你放心!奴婢全都记下了,必定办得干净利落,不露半点痕迹!保管顺着府中人心,把话传得恰到好处!”
说罢,红豆脚步轻快,悄然退出院落,依照吩咐行事。
今日的宋府,注定鸡飞狗跳,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