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映雪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异样,转瞬便被沉稳的理智压下,理了理思绪,打算主动出击。
她缓缓敛去眼底片刻的舒展,重新覆上浅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眉眼温顺。
“阿峥哥哥……”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原本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语气瞬间客气起来,“不对,应该喊你谢二公子。那日在宋府中,没能认出你来,云麓一别多年,我都认不出来了……”
称呼的改变,突如其来的礼貌,全然是对待陌生权贵的恭敬客套,再无半分儿时亲昵无间的模样。
谢云峥望着她这般小心翼翼、处处设防的模样,心底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
当年那个围着他叽叽喳喳、肆意撒娇、毫无防备的小丫头,终究是被九年的苦难磋磨得彻底变了模样。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声音愈发低沉,带着满满的歉意与坦诚,缓缓开口解释:“阿雪,当年之事我有所隐瞒,是我的不对。”
“当年我在云麓遇险,承蒙伯父伯母相救,在你府中静养半月。彼时我身份特殊,不宜外露行踪,故而未曾告知你真实名讳。”
“当年年幼懵懂,我也未曾问你全名。那日尚书府宴席偶然遇见你,是我过于迟钝,没有将你认出来。”
他每字每句都十分真诚,没有半分权贵子弟的矜傲,眼底满是歉意。
“那日尚书府,你抚琴所奏《浮生变》,正是当年伯母最爱的曲子。我当时便觉莫名耳熟,只是始终未能想起渊源。”
原来冥冥之中,他们早已重逢。
孟映雪静静听着,垂着眼睫,眼底情绪深浅难辨,面上依旧是懵懂的模样。
谢云峥的话让她想起了当年在云麓第一次见他的场景。
那年她方才九岁,也是在这样暖风和煦的时节。
她爹不喜市井喧闹,所以孟家的别院倚山而建,院前种着大片的玉兰花,正值玉兰花开时节,淡淡的花香飘满整个庭院。
在某一日的午后,爹娘带回来了一个受伤的少年,约莫十一二岁大。
少年一身染血的玄色劲装,衣料精致却早已破损,腰间佩剑折断,肩头深可见骨的刀伤触目惊心,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已经昏迷过去,气息微弱。
那时的孟映雪还是无忧无虑,被父母娇宠的小丫头,天真烂漫,根本不知世间险恶。见他浑身是伤,非但不怕,反倒守在一旁,睁着一双清澈透亮的眸子,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小哥哥。
父母心善,将人安置在别院客房,请名医悉心诊治,留他在孟宅养伤。
少年清醒之后,性子冷冽,沉默寡言。
他除了谢过救命之恩,从不多说自己的身世,也不与人亲近,介绍自己更不过是简单的一句话:“叫我阿峥就好。”
他小小年纪,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成,甚至于远超常人的沉敛稳重。
可是九岁的孟映雪向来活泼自来熟,丝毫不怕他的冷脸。
孟映雪拿出带来的一盒蜜饯,一边递给他一边道:“阿峥哥哥,你好呀,你叫我阿雪就好啦!这是蜜饯,听娘说你受伤了,每天都要喝很苦很苦的药,喝完药吃上一颗,嘴巴就不苦啦!”
每日晨起,她都会捧着刚蒸好的软糯糕点,亦或是清甜的果子,颠颠地跑到客房,乖乖摆在他桌前。
她声音软糯清甜,一口一句“阿峥哥哥”,喊得格外亲昵。
“阿峥哥哥,今日的桂花糕特别特别甜,你快尝尝~”
“阿峥哥哥,你每天换药是不是很疼呀?我给你吹吹就不疼啦~”
“阿峥哥哥,我爹今天带我出去骑马啦,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去后山跑马好不好?”
“阿峥哥哥,你说你喜欢院子里的玉兰花,我捡了些花瓣做了个小香囊,送给你~”
……
她日日围着他叽叽喳喳,像只聒噪又明媚的小雀儿,把自己所有好玩的、好吃的,全都捧到他面前,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欢喜。
少年素来清冷的心性,终究抵不过日日的软声纠缠。
谢云峥虽依旧话少,却会默默收下她递来的吃食,会在她蹲在窗边看花时,安静陪在一侧,甚至后来会在她小跑摔倒时,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半月光阴,温柔短暂,却足够刻入经年不忘的心底。
直到那日谢家来人接他。
那日庭院玉兰花瓣纷飞,少年站在廊下,眉眼依旧清冷。他看着眼前依依不舍,此刻早已红着眼眶的小丫头,终究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只留下一句等他,便转身离去。
一别九年,当年那个沉默温柔的少年,成了诰京云端之上的侯府公子,而当年明媚无忧的小丫头,早已家破人亡,满身风霜。
她心中一切皆知,故意用怀念的口吻重提旧事,想要借此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还记得当时经常捧着桂花糕给你,也不管你喜不喜欢;还有玉兰花香囊,也不知道阿峥哥哥……谢二公子,还记不记得,往后每年玉兰花开我都会想起和你的那段时光……”
她刻意提起往事,在称呼上又故意拉开距离。
越是这般越能让谢云峥觉得她这些年过的不好,让他心底心疼难忍。
他望着她沉静乖顺的眉眼,想起这些年她寄人篱下的时候,定然是备受欺凌的境遇,不然也不会变得如此。
谢云峥想起那日尚书府宋知瑶当众对她的刁难折辱,心口的酸涩愈发浓烈。
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压抑的沉凝,缓缓道:“数年前,我曾特意去过一次云麓。”
“彼时我学业初成,脱身前往,想再见一见孟伯父伯母,再见一见你。可抵达之时,只听闻孟伯父伯母骤然离世,府邸空置,唯独找不到你的踪迹。我以为……你早已流落四方,不知所终。
“当地人人传言,孟家一夜之间全部都……但是这些年,我从未停止调查寻找,只是始终杳无音讯。”
孟映雪心头猛地一震,指尖微不可察地骤然收紧。
她素来冷静筹谋,心性坚韧,从未有过半分动容。
可此刻听闻此言,心底依旧掀起一阵猝不及防的波澜。
她从未想过,当年那个短暂相遇的少年,竟然会时隔数年,特意远赴云麓寻她。
世事变迁,他竟从未忘记,从未放弃。
心底原本坚硬的复仇坚冰,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只是这丝暖意转瞬即逝,很快便被她的理智彻底覆盖,既然如此,那她便正好顺水推舟。
她故作一脸欣喜,激动地抓住谢云峥的衣袖,一双充满着欢愉的黑眸瞧着他:“真的嘛,阿峥哥哥,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
说着,她便从袖中拿出了一个香囊,双手郑重地递给他,继续道:“知晓你最喜欢玉兰花,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做玉兰花的香囊。今日命运垂怜我,让我重新遇到了你,便送给你吧。”
谢云峥望着她的侧脸,记忆逐渐与九年前重叠。
九年前她便也是这般,送了他玉兰花香囊。
他素来清冷寡言,行事果断,从不拖泥带水。
深埋心底的九年执念,如今再次重逢,他心中早已无比确定自己的心意。
他从不玩风月拉扯,也不做暧昧试探,如今只想将这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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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屈的小姑娘,护在自己身边,许她一世安稳无忧。
春风拂过江面,卷起细碎波纹,寂静的江岸,只剩他无比认真的嗓音,字字铿锵道:
“阿雪,你在宋家过得太苦了,若是你愿意,往后由我护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缠绵告白,却藏着他全部的真心与承诺。
孟映雪整个人彻底怔住,大脑有片刻的空白宕机。
她早已做好了步步周旋、刻意拉扯、精心引诱、慢慢拿捏,让这位清冷尊贵的侯府二公子彻底动心、心甘情愿为她所用的全盘计划。
她算计好了所有步骤,铺垫好了所有机缘,准备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棋局尚未正式落子,拉扯还未曾开始,甚至她自己还没有刻意周旋撩拨,这位素来清冷的谢二公子,竟然主动对她许下余生庇护的承诺。
局势的发展,彻底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料与筹谋。
她抬眸,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正视眼前的少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漆黑澄澈的眼眸。
素来清冷淡漠的眼底,此刻盛满了认真与珍重,没有半分轻浮戏谑。
孟映雪怔怔望着他,轻声开口,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迟疑,语气卑微,刻意放大自己如今的处境,试探道:阿峥哥哥,你可是认真的?”
“我出身商贾,家世低微,如今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无依无靠,早已一无所有,配不上侯府尊贵门第。”
她刻意细数自己所有的不堪与短板,自贬身份,看似怯懦自卑,实则冷静试探。
谢云峥闻言,眼神愈发郑重,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分毫未曾因她的出身处境有半分动摇、轻视以及退缩。
他字字清晰,无比笃定,嗓音温柔却带着千斤重量:“我从不是一时兴起,是深思熟虑。九年来,我的心意,从未动摇。”
“谢家家规森严,世代清正,素来无休妻纳妾的先例。我此生若娶,便只娶一人,绝不辜负。”
眼底温柔中夹杂着赤诚与热烈,压抑九年的心动与执念,此刻尽数倾泻。
江风温柔,柳色依依。
孟映雪静静凝望他的眼眸,心底纷乱的思绪快速沉淀,默默权衡。
嫁入侯府,得谢云峥倾心相护,有谢家权势作为依仗,于她的复仇大计而言,是百利无一害的最好选择。
有谢家撑腰,她便能彻底脱离宋府囚笼,摆脱寄人篱下的处境,手握权势,无人再敢欺凌折辱,更能顺势查清父母惨死真相,扳倒所有仇人。
眼前之人,身份尊贵,品性端正,是她得来的最好归宿,也是最强助力。
良久,她轻轻抬眸,眼底褪去所有迟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净的笑意,轻柔出声:
“再次遇见你真好,阿峥哥哥。”
一句轻唤,敲定余生。
谢云峥漆黑的眼眸瞬间亮起细碎璀璨的光芒,眼底积压九年的沉寂,尽数化作滚烫的欢喜。
两人下马面对面站定,他抬手取下腰间常年佩戴的那枚温润白玉佩。
玉佩质地细腻通透,色泽纯白无瑕,边缘刻着繁复云纹,是谢家祖传信物,世代相传,意义非凡,是他自幼佩戴、从未离身之物。
他指尖轻柔,小心翼翼将玉佩递到她的掌心,掌心温热,动作虔诚。
“此为信物。”他嗓音温柔郑重,“待我回去,即刻禀明父母,到时备齐聘礼,挑选良辰吉日,我会亲往宋府提亲。”
孟映雪轻轻握住掌心温热的玉佩,冰凉玉质裹着他残留的温度,沉甸甸的。
她垂眸浅笑,眼底深处,却是无人窥见的冷静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