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表姐!发什么呆呢?轮到我们选马了!”
尖锐骄纵的呼唤骤然刺破她的思绪,将她从纷乱的回忆中强行拉扯回来。
孟映雪回神,抬眸望去。
宋知瑶一身绛红色的骑马服,此刻已然挑好了一匹通体赤红、身姿矫健的枣红骏马,手中握着缰绳,扭头看着伫立不动的她,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戏谑。
她上下打量着孟映雪单薄温顺的模样,心中已然笃定了答案,唇角勾起一抹恶意满满的笑意,故意拔高了音量,足以让周遭大半贵女尽数听见:“表姐,你该不会是不会骑马吧?”
“也是,我倒是忘了,你十岁便来了宋府,常年在小院里,足不出户,琴棋书画怕是都学不全,更别说骑马这般技艺了。”
刻意张扬的话语,带着浓浓的鄙夷与嘲讽,字字句句,皆是羞辱。
瞬间,周遭所有喧闹的笑语尽数停歇。
在场大半世家贵女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孟映雪身上。
惊讶、戏谑、鄙夷、好奇、漠然……形形色色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如针如刺,将她团团围困。
当众被这般直白羞辱,若是寻常怯懦少女,早已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窘迫得无地自容。
孟映雪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心绪平静无波。
她心中确实有一瞬的迟疑。
八年未曾碰马,儿时的技艺早已尘封多年,骤然重拾,她确实不敢百分百笃定娴熟。
可她绝不会在众人面前露怯,更不会让宋知瑶如愿以偿,看她笑话。
人群另一侧,一道清冷端庄的目光始终留意着这边。
正是宋家嫡女宋知薇。
宋知薇一向端庄自持,城府远非宋知瑶这般浅薄庶女可比。她自幼被当做名门主母培养,眼界格局皆远超旁人,更是早早定下前程,是众人默认的未来太子妃人选。
她同样看不起孟映雪卑微的商贾出身,这个寄住宋家、容貌夺目的孤女。
但她远比宋知瑶清醒理智。
今日孟映雪代表的,是整个宋府的脸面。
踏春宴宾客云集,若是孟映雪当众出丑、狼狈难堪,外人不会只笑孟映雪一人,更会笑话宋府苛待亲眷、家教不严,连府中寄居的孤女都容不下,任由庶妹肆意折辱。
这般丑闻,定会折损宋府声望,甚至影响她日后嫁入东宫的前程。
方才宋知瑶暗自挑衅、当众嘲讽,她早已看在眼里,本想着若是孟映雪不会骑马,只管私下推脱身体不适便可,此事便可轻轻揭过,无人会深究。
可偏偏宋知瑶愚蠢肤浅,非要当众小题大做,将小事闹大,只是为了刻意羞辱孟映雪。
宋知薇眉头微蹙,神色染上几分冷厉。
她抬手将手中马匹的缰绳递给身侧丫鬟,步履端庄地穿过围聚的人群,快步走到二人身侧。
正要开口打圆场,将这场难堪化解于无形之际,一直静默伫立的孟映雪,已然缓缓抬眸。
她清丽的脸上无半分窘迫羞怯,依旧是温顺柔和的神色,嗓音轻柔却清晰,字字清亮,落于众人耳畔:“我会。”
简单二字,不卑不亢,平静从容。
话音落下,她不再理会身侧神色错愕的宋知瑶,亦无视周遭各异的目光,抬步从容走向马群。
谢家驯养的骏马皆是千里挑一的良驹,身姿高大壮硕。
孟映雪目光轻扫而过,最终落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马身上。
那白马通体无一丝杂色,鬃毛如雪,眼眸温顺,身姿挺拔俊秀,安静伫立在马群之中,气质干净疏离,与周遭烈马截然不同。
像极了当年她幼时最爱的那匹小马。
她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抚过白马顺滑温热的鬃毛,白马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掌心,毫无疏离抗拒之意。
孟映雪伸手接过缰绳,轻轻握紧,力道沉稳。
这一幕落在宋知薇眼中,让她心头瞬间一紧,生出几分担忧。
她根本不信常年困于小院、足不出户的孟映雪,真的精通骑术。
只当她是年少气盛、自尊心作祟,不愿当众被人看轻,故而强行逞强。
今日马场人多眼杂,若是她待会骑马失控、落马摔伤,当众狼狈不堪,那宋府的脸面,便真的被彻底丢尽了。
宋知薇侧身靠近尚且满脸幸灾乐祸的宋知瑶,压低声音,语气冰冷严肃,带着嫡姐不容置喙的警告:“宋知瑶,今日是侯府盛宴,宾客云集,不比家中私宅,休得肆意惹是生非,在这里丢人现眼。”
可宋知瑶此刻满心都是毒计落空的烦躁,以及没能羞辱到孟映雪的不甘,哪里还能听得进去宋知薇的话。
而且她素来厌烦宋知薇这副高高在上、以嫡女压人的姿态,平日里便处处不服管教,此刻被警告,更是心生抵触,眉眼间满是不耐,扭头装作未曾听见,全然不将她的告诫放在心上。
姐妹二人暗中对峙,气氛紧绷,周遭暗流涌动。
这边细微的动静与目光交锋,终究是引起了谢夫人的注意。
谢夫人将满园景致与众人动静尽收眼底,她目光落在身姿清丽的孟映雪身上,见她面生得很,从未在京中宴席见过,心中微微好奇,便温声开口询问:“那名着水碧衣裳的姑娘,是哪家的小女?看着眼生得很。”
夫人话音落下,自带世家主母的威仪。
周遭围聚的贵女、侍奉的丫鬟仆从,瞬间自觉分开两侧,让出一条通畅的道路,无人敢阻拦喧哗。
孟映雪闻声,立刻将手中缰绳递给贴身丫鬟红豆,缓步走到谢夫人面前,屈膝福身,行礼端庄规矩,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民女孟映雪,见过谢夫人。”她垂首柔声应答,声音温顺轻柔。
谢夫人笑意温和,微微颔首:“不必多礼,起身回话便可。你是哪家的孩子?家中父辈名讳是何?”
“民女祖籍云麓。”孟映雪缓缓抬眸,神色恭顺,如实应答,“先父名讳孟彦。因家父家母都已离世,如今寄住在舅舅宋家……”
孟映雪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孟彦?!”
这二字如同惊雷,让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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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从容温和的谢夫人瞬间瞳孔微亮,脸上的温和瞬间化作真切的惊喜与动容。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落在孟映雪清丽的眉眼之上,细细端详,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你竟是孟彦与宋棠的女儿?!”
孟映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心中早已洞悉前因后果,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浮出一抹茫然懵懂之色,轻柔点头:“正是。只是民女不知,夫人何以认得家父家母?”
九年前的往事,她记得一清二楚。
那年她九岁,父母偶遇重伤的少年谢云峥。
彼时谢云峥年仅十二,没有透露真实名字,只让人唤他:阿峥。
善良温厚的孟氏夫妻将受伤的少年带回孟府悉心照料,求医问药悉心呵护,足足养了半月有余,后来谢夫人寻来才知他竟是靖安侯府的小公子。
只不过当时父母确实没将谢云峥的真实身份告诉孟映雪,是孟映雪自己偷听到的。
而她,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日日围着清冷寡言的谢云峥打转,一口一个阿峥哥哥,叽叽喳喳陪他说话,给他送糕点、弹琴、聊天解闷。
这段隐秘的渊源,她深藏心底九年,从未对外人提及。
今日,终是派上了用场。
谢夫人看着眼前温顺懵懂,眉眼依稀带着儿时轮廓的少女,心中唏嘘万千,满心惋惜与怜爱。
九年未见,当年那个活泼明媚的小丫头,如今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却落得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境地。
谢夫人心中酸涩不已,却因在场人多眼杂,世家贵女云集,诸多隐秘不便当众言说,便压下满心感慨,温柔笑道:“多年前我曾去往云麓,与你父母有过一面之交,他们夫妇二人温厚良善,品性极佳。世事无常,没想到短短数年,竟是天人永隔。”
言语间满是痛惜怜悯,看向孟映雪的目光,温柔怜惜,全然无半分轻视疏离。
立在谢夫人身后不远处,一直静默伫立、清冷绝尘的白衣谢云峥,身形几不可察地骤然一僵。
自来到这里后,他便始终沉默伫立,对一众刻意示好、暗送秋波的贵女,全程目不斜视,心如止水,从未有过半分动容。
可此刻,听到“孟彦宋棠”四字,他素来沉寂无波的漆黑眼眸深处,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谢云峥缓缓抬眸,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下方躬身温顺的少女身上。
眼前人眉眼清丽温顺,气质安静隐忍,带着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
与记忆里那个穿着粉衣,扎着双丫髻日日围着他笑闹,一口一个阿峥哥哥的小丫头,缓缓重叠。
是她。
真的是她。
九年心心念念,九年四处寻觅的人,原来一直就在这里。
心脏位置,骤然传来一阵细密滚烫的震颤,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素来清冷寡淡、无波无澜的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震惊、欣喜、酸涩,还有沉淀九年的执念与悸动。
他站在原地,静静凝望着她,目光深沉缱绻,克制又珍重,无人窥见他眼底汹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