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女子秀气的脸上愁容淡淡,思索片刻后才抬手伸向桌面,拿起一只崭新的黛块。
覆着薄糙的手指将黛螺紧紧的捏住,手法粗糙的画在那两道弯眉上。
她已然很小心仔细了,可画出来的眉毛却依旧歪歪扭扭的,如蚯蚓般在额间扭动。
冯汐叹息着放下黛螺,用帕子沾了清水将画的眉又擦了个干净。
长这么大从未上过妆,可真真是为难了她。
罢了,人家也不过是顺带请了她,不如就这样素面朝天的去赴宴吧,左右她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刘氏见女儿坐在那发呆,走过来挽起她的长发,用木梳轻轻地将打结的发丝梳开。
“娘。”冯汐唤道。
刘氏含笑应着:“诶,娘帮你梳个好看的发髻。”
冯汐任凭刘氏摆弄她的头发,自己则无聊的掰着手指。
“好了,看看可喜欢?”
冯汐只大致看了一眼,便笑盈盈的说道:“娘给我梳的,女儿自然是喜欢。”
刘氏也明白,她家闺女对这些是不上心的。“你这丫头,跟你爹似的就喜欢舞刀弄剑,女儿家还是该打扮打扮的。”
她俯身打开妆匣,里头只孤零零的躺着一只木簪,还是去年生辰时自己送的。
刘氏心头一酸,满是愧疚。“是爹娘对不住你,别人家的姑娘都有好看的衣服首饰,你却都不曾有。”
说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冯汐见状,急忙挽起袖子给她把眼泪擦掉,又安抚着说:“娘,你知道的我本就不喜欢那些。”
她将木簪拿起随意的往发髻中一插,“木簪又如何,我呀随了娘亲,即便装扮朴素也难掩丽质。再说,林小姐办宴席,我也不好抢了人家风头,换了这身漂亮衣服就已经很给她面子啦。”
女儿太过懂事,只让刘氏觉得更加有所亏欠。
“是,我家汐儿最是漂亮。”
冯汐眨眼一笑,“娘,女儿这便出门了。”
“好,路上可小心些。”
同刘氏说完话,冯汐又去了趟柴房,她今日不在家,想着也得和荣三说一声。
此时,身份尊贵的荣郡王正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午,粗壮的树根瞬间便成了两半。
“瞧不出来你力气还挺大。”冯汐眼神里流露出惊讶,继而她又担心的问:“你伤好了?敢这般用力气。”
荣郡王拿起一块新桩继续劈,“已经无碍了,一直躺着也累,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那也不成,万一伤口裂开怎么办!”冯汐有些恼怒的夺过他手里的斧头,“到时候宋将军只怕还要怪我们没照顾好你呢。”
“有我在,他不会怪你。”
荣郡王此时才看见冯汐的装扮,眼里满是惊艳。“冯姑娘今日看起来很是不同。”
冯汐忽然就变得忸怩起来,“很奇怪是吗?”
荣郡王很是认真的看着她,回道:“不,很好看。”
冯汐害羞的转过头,脸颊温热。“县蔚家的小姐邀我赴宴,我…我就是想着不能给爹爹丢人,否则才不会这样穿呢。”
她平日里看着爽朗,实则内里还是个娇羞的小丫头。
这一转身,荣郡王便看到了她发髻上那只简朴的木簪,与这身锦衣实在不搭。于是将手指放在嘴边,吹了声口哨,一个黑夜男子便从墙外飞身入内,半跪在他面前。
“主子有何吩咐?”
面对下属,荣郡王说话的声音肃然而冷冽。“去库房里拿一只金钗来。”
黑衣男子接到这样的命令忽得一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应声:“是。”
随即一个转身,人就消失了。
冯汐的注意都集中在黑子男子的好功夫上,全然没听清荣郡王说的话。“他好厉害啊,能不能让他教教我。”
荣郡王轻扯了下嘴角,不知怎的居然觉得有些烦躁。“不行,那是他家的绝学,只传男不传女。”
冯汐失望:“怎么还有这样的规矩。”
荣郡王则是在想,要不下次让卫四钻狗洞进来吧。
“呀,我得赶紧走了,要不可就迟了。”冯汐将斧头放在一旁,叮嘱着:“你可别再干这些了,赶紧回去躺着休息吧,午饭我娘会给你送来的。”
荣郡王将她喊着:“等等,我有东西要给你。”
卫四动作也快,没多久便拿着一个黄花梨木制成的盒子回来了。
荣郡王示意他将盒子递给冯汐。“打开看看。”
冯汐带着疑惑将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只双蝶戏花样式的金簪。簪头那两只蝴蝶呈对飞状,金片制成的蝶翼连纹理都刻画的尤为清晰。
“好漂亮的簪子。”冯汐看的出神。
荣郡王眸光里皆是笑意,“你喜欢便好。”
绕是她再不懂打扮,也知道这只金簪价值不菲,当即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荣郡王却直接拿起金簪替换掉那只木簪,“戴在合适的人头上才能显出它的价值,否则也不过是死物罢了。”
“可…”
“冯姑娘若再推拒,可真就要迟了。”
冯汐摸着金簪的手缓缓放下,“多谢你了荣三,这簪子就算是我借的,等宴席结束回来就还给你。”
说罢,她便匆匆离了家。
卫四在旁听那小丫头叫他家主子荣三,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关键是主子竟然没生气!
看样子这王府就快有女主人咯。
***
时下春色正浓,上京城里的姑娘们都约着办宴赏花,是以长街上的衣裳铺子、首饰铺子、胭脂铺子等,生意都比往常要好上不少。
锦衣坊也是如此,进店的客人络绎不绝,可愿意花大价钱将衣服买下的却少之又少,除非是哪家的贵女或财主家的小姐,才肯为之付下银两。
阮心棠就在店中坐着,每流失一位客人,她的脸色便沉下一分,使的江掌柜也万分紧张,做起生意来也心不在焉的。
“心棠,让你久等了。”冯汐喘着粗气,踏进店内。
她来了之后,阮心棠脸色才有了些笑意。“采珠,去倒杯温茶来。”她拉着冯汐让她先坐下歇歇。
冯汐心急,端着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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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饮了个干净。“就不坐了,咱们赶紧走吧。”
江掌柜可巴不得这位姑奶奶赶紧离开,满脸堆笑上前:“二小姐您慢走。”
阮心棠眸光骤冷,觑了他一眼。“江掌柜啊,前些时日母亲还夸你是个能干的,可我今日瞧着,你这做生意的本事也不怎么样,明日我还会再来,若还像今日这般十客九出,那你这掌柜也当到头了。”
”是,是…小的明白了。”
他擦拭着额头冒出的虚汗,心想:这二姑娘怎的和姑母口中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相差甚远呢?
阮府的马车里,冯汐坐立难安。
阮心棠见她情绪不佳,便问:“阿汐,不过是个普通的宴席罢了,为何如此忧心?”
冯汐双手紧握着放在膝盖上,不安的说道:“你有所不知,那林小姐自幼便骄纵跋扈,她请我去定然不怀好意,我担心若是不小心惹恼了她,会影响爹爹在县衙的差事。”
“别担心,这不是有我在呢,不会有事的。”论骄纵跋扈,阮心棠可是大有心得。
为了缓和冯汐的情绪,阮心棠便说起她得这身打扮来。“阿汐今日瞧着甚是好看呢,尤其是那只金簪,做工当真精巧。”
“这簪子是荣三给的,我本来不想要的,可他执意如此,我便说是问他借的,等回去便还给他,如此贵重之物,若是弄坏了可是真赔不起。”
“哦,荣三给的呀。”阮心棠语气上扬,嘴角也咧的更大了。“给你就拿着呗,他那好东西多得是,不差这只簪子。”
有件事冯汐一直想问:“心棠,这荣三究竟是何人?他与宋将军相识,还有个武艺很好的人称他主子,你又说他家中不缺贵重之物,莫非是比县尉大人还要高的官?”
区区县尉,在荣郡王面前堪比蝼蚁。不过当前还是不要把荣郡王的身份告诉她了,免得冯汐心有畏惧不敢再与他相处下去。
“听宋离说荣三是个富商,家中啊很是有钱,他们俩估计是有什么合作关系所以才如此熟识。有个武功好的侍从自然也是为了保护自己,毕竟他们这样的人出门在外总是会被些贼人所惦记的。”
日后等冯汐知道了荣三的身份,那她就说都怪宋离编了瞎话,总归也怪不到自己头上吧。
冯汐到也没多想,只点了点头:“嗯,的确是如此。”
“小姐,您和冯姑娘可以下车了。”采珠的声音隔着厢板传来。
阮心棠说道:“阿汐,我们走吧。”
冯汐刚放松下来的心此刻又悬了起来,她深呼一口气,随即掀开帘子随着阮心棠下了马车。
“这宅子可真大。”冯汐感叹了一句。
阮心棠脸上挂着云淡风轻的浅笑,“这算什么,阿汐,你日后住的地方可比这里要大得多了。”
“什么?”冯汐怕自己听错了。
阮心棠却未作解释,只让她走在前头进去。“我并非林小姐邀请的客人,若她问起,便说我是你远房表姐,跟着你来见世面的。”
她特意从采珠那挑了件青布素裙穿上,连收拾都没未曾佩戴,如此质朴的模样,想来是不会引人注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