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年过节,阮正远都会带着妻女来祠堂给祖宗上香。
除此之外,阮心棠从未踏进过此地一步。
活了两辈子,这还是头一遭来祠堂罚跪,而且还是她自己要求的。
祠堂里萦绕着浓郁的沉香气息,闻着便让人平心静气。采珠已将提前备好的厚垫子铺在地上,即便跪上一晚,膝盖也不会疼。
“大姐姐,我这多备了一个软垫,你拿去用吧。”
阮雁回对她的示好视若无睹,冷然道:“不必,既是受罚,吃些苦头也是应当的,祖宗们可都看着呢。”
咦,怎么感觉背后冷飕飕的。
阮心棠面对着祖宗牌位,小声嘀咕:“列祖列宗在上,晚辈不是想偷懒,实在是身体羸弱受不住啊,各位祖宗想必一定能体谅我的对不对?”
烛火轻轻摇曳,排位上的字忽明忽暗。
“祖宗们没有回答,晚辈就当你们答应了,来日晚辈定然给你们多供香火。”
说罢,阮心棠便心安理得的往软垫上一跪。膝下软绵,丝豪感觉不到地砖的冰冷感。
阮雁回斜睨着她,话语中带着一丝冷嘲:“若是祖宗真应了你,怕是得把你吓晕过去。”
阮心棠耸耸肩,“大姐姐何必如此较真,人生在世短短数年,让自己过的舒服自在才是头等大事。”
这话倒是通透,不过从她阮心棠嘴里说出来,却是让人大吃一惊。
入夜后,祠堂里也渐渐冷了下来,即便有烛火点着,但其带来的暖意微乎其微。
寒意从足尖处缓缓向上攀爬,阮雁回感受到膝盖处有针扎般的疼痛,先前已在正堂跪了许久,现在已然撑不住了。
她身子晃了晃,用手撑着地才不至于倒下。
阮心棠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又问了一声:“大姐姐,真的不需要软垫吗?”
这次,阮雁回没有拒绝。
霜雪从采珠那拿了垫子放在地上,接着扶起阮雁回,轻轻搀着她跪倒软垫上。
这东西的确是舒适,至少今晚过后,她的腿上不会再多一块淤青了。
“这就对了嘛,我知道你讨厌我,可是也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啊。”阮心棠苦口婆心的说着:“虽然女子也能当自强,但是在适当的时候也是可以接受别人的好意嘛,尤其是那人的确有本事,也有能力能帮到你,大姐姐,你觉得可对?”
那人…是在说赵景宁?
阮雁回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他,回想在寺庙里,赵景宁也曾说阮心棠是刻意为之,他们之间究竟又有什么关系?
“我很好奇,二妹妹既然说要帮我,为何又牵扯到五皇子?”
这个嘛,自然是不能说真话的。阮心棠想了个理由,既能解答她的疑问,又能帮上五皇子。
“五皇子对你情真意切,实在令我动容,反正你又不喜欢严衡,倒不如顺水推舟,既帮你解了婚约,也能给他一个机会。大姐姐,以五皇子的身份,能为你做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
阮雁回心知,赵景宁的确为自己做了很多,要说对他没有好感,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可是…
“他这样的身份,是不可能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我也不愿为了丈夫的宠爱,与后宅里的那些女人去争去抢,与其如此,不如孤身自处,反而清净自由。”
“大姐姐多虑了,他那后宫还就你一个。”
在王府时,赵景宁就只有阮雁回这个王妃,登基后依然只有他这个皇后。无论大臣们如何上书抗议,赵景宁依旧坚持,不肯再纳旁人。
也不知是他用情至深,还是阮雁回这个女主光环实在强大。
“后宫?”
阮心棠一时嘴快,将他人未知的结局脱口而出。“我是说后院。”
阮雁回更觉得怪异,“你怎能如此笃定,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这该编点什么瞎话让你信呢,阮心棠绞尽脑汁,最终还是决定…装睡!
“哎哟,困的我眼睛都睁不开了。”说完她就歪着身子侧躺在了软垫上,还不忘勾勾手让采珠拿件披衣盖在她身上。
这暖乎的感觉,还真让人有些睡意了。
本想就小憩一会儿的,没想到阮心棠真就睡着了。
天刚微亮,薛氏就带着江嬷嬷步履匆匆的往祠堂这赶。想着女儿在里面受苦,她整晚都未曾合眼,一早便来接阮心棠了。
推开楠木制成的双门,里头的景象让薛氏不由得眉头一皱。本该在受罚的人,此时一个个都在地上睡的东倒西歪。
“咳咳!”江嬷嬷重重咳了两嗓。
阮雁回本就睡的轻,而且也才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听见门口声响,她连忙直起身,不着痕迹的将软垫往旁边一推,重新跪好。
另一边阮心棠就显得悠闲多了,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开口:“天亮了啊。”
祠堂的地还真硬,脖子都睡酸了,她扭了扭头,这才发现站在外头的薛氏。
“母亲!”
薛氏没好气的说道:“瞧瞧你像什么样子,怎么能在祠堂里睡觉呢!”当然,她也没准备放过阮雁回。“雁回,你是长姐,更应该最好表率,妹妹不懂事你怎么也跟着胡闹,这样吧,就罚你再跪半日,莫要让祖宗们怪我不教你规矩。”
我的亲娘哟,在祖宗面前你还敢这么偏心,也不怕他们入梦来教训你。
“哎哟我的头好痛,母亲,你怎么在转啊。”阮心棠叫唤着,直往采珠身上倒。
她这模样可吓坏了薛氏,“棠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又着了风寒。采珠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扶小姐回房啊!”
阮心棠踉跄着往外走,手放在背后给阮雁回示意:快走!
一瞬间,祠堂又如往日般清冷寂静。阮心棠颤巍起身,轻声对霜雪道:“走吧,我们回去。”
霜雪却担心:“小姐,夫人会放过我们吗?”
“不要紧,我那二妹妹有的是法子。”
一如阮雁回所言,回了翠月居阮心棠就躺在床上,闹腾着说自己哪哪都不舒服。
薛氏看她这模样急的团团转,府医刚踏进屋子,就被她拽到了阮心棠的床边。“沈大夫,你快给她看看。”
沈大夫嘴上说着:“莫急,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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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慢悠悠的从医箱里拿出脉枕放在阮心棠手腕下。
他眯着眼仔细感受着脉络走向,再三诊断后才对薛氏说:“二小姐脉象平和,并无大碍。”
阮心棠本就是装的,自然是探不出有什么毛病。但是她又不能说自己没病,只能继续哀嚎:“我这头发晕,浑身酸痛,怎么会没有大碍,沈大夫想必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了吧。”
“老夫行医半载,的确是没见过二小姐这种病症,既然您不信我,不如另请高明吧。”沈大夫被那句老眼昏花气的不轻,当即收拾好东西便离开了。
“江嬷嬷,去送送沈大夫,今日的诊金给双倍。”
随后薛氏吩咐采珠和其他伺候的丫鬟也一并下去,她则是走到床边在阮心棠脑袋上重重点了一下。“死丫头,在你娘跟前还耍心眼。”
到底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薛氏若是还不知她是装,这娘都白当了。
到这地步了,阮心棠也不好再装下去了,她眸光轻转,用被子半掩着脸,浅笑着道:“母亲果然目光如炬,洞察秋豪啊!”
薛氏睨了她一眼,“说吧,你这又是唱哪出啊?”
阮心棠掀开被子,将薛氏拉到身边坐下,语气认真的说道:“母亲,先前女儿便同您说过,莫要再与阮雁回置气了,您好想想,她到底是父亲的长女,若再这样处处为难她,父亲又会作何感想?虽说他现在是站在您这边的,可日后如何谁又能知道呢,万一他哪天想起前夫人,又觉得愧对阮雁回了,势必会怨您,这可得不偿失啊。”
她拉着薛氏的手,柔声道:“母亲,咱们就过好自己的日子不成吗,阮雁回想如何便由她自己去,您就别管了。”
薛氏依旧是老话常谈:“母亲可都是为了你好,总不能让她过的比你还好吧。”
“我不在意这些。”阮心棠想起薛氏的下场,忍着泪说:“我只想让您好好的呆在我身边,这就够了,娘,就算女儿求您了。”
多年的怨结如何能倏然消散,为了安抚阮心棠,薛事含糊着应下。“依你便是。”
“对了母亲,还有一事。”既然话都说的这儿了,阮心棠干脆把铺子的事也痛薛事说个大概:“成衣铺的那位江掌柜母亲可熟识?”
“倒是见过一面,瞧那样子是个能干的,怎的问起他来了。”
阮心棠装作不经意的提起:“哦,那日我去铺子里,见他和江嬷嬷关系甚好,二人又是同姓,便想问问母亲他们可是沾了亲?”
薛事点头:“说起来江掌柜还是江嬷嬷举荐来的,说是老家的远亲,做生意很有本事。成衣铺在他手里经营了多年,倒也赚了不少。”
阮心棠思忖片刻,说道:“不如母亲教我怎么看账本吧,过几日让江掌柜把成衣铺这月的账本拿来,您正好教教我,也省的我日后嫁了人还得从头学。”
她肯学自然是好,薛氏也正有心要教。“那你可得好好学,不能再偷懒了。”
“母亲放心,我一定好好的看清楚!”
这会儿正巧江嬷嬷不在,给了机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她倒要瞧瞧里头究竟有什么猫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