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只是怀疑。”裴九渊轻声道,“但事情太过巧合,不得不疑。”
云家人还是有些当局者迷,只想到了第一层,就是月姨娘那个孩子,未必是云霆沣的。
但从裴九渊的角度看,月姨娘处心积虑,用了醉花阴这样的手段,怎会突然善罢甘休?
按照常理推断,她应该想方设法利用这个孩子去争宠,去卖惨,去博同情,去刷存在……而不是把这个孩子远远地送走。
甚至。
裴九渊眸色猛地一沉。
“去告诉孟汀涵,本王怀疑,当日在路上袭击的山匪,也和月姨娘有关。”
暗一和暗五猛地一惊!
暗一:“月姨娘想杀了云二小姐?!”
“如果她真的狸猫换太子,将两位小姐互换,那她想杀了二小姐,也在情理之中。”暗五惊讶过后,冷静下来分析道,“而且,云子墨和她又没有血缘关系,倘若一起死了……”
暗一接茬:“那云嫣然就是云府唯一的独苗!”
“在驯马场那次,踏雪本来都已经被她驯服,为何会突然发狂?另外……望江楼的事,说不定也和她有关。”
裴九渊眼神愈发冷沉,“除了孟汀涵那边,发动所有暗卫,让青雀台也一起查,把所有事件串联起来,明线暗线,所有相关的人员,都要给本王找到!”
“是!”
“属下遵命!”
暗一和暗五应声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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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大理寺。
云知意来见了孟汀涵。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缠枝莲纹短袄,乌发梳成一对小巧的鬟髻,簪了两支银丝绞成的蝴蝶簪,看起来翩然欲飞。
孟汀涵看到她,有些讶异:“云二小姐?”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云知意的身后,发现她竟然是自己一人来的。
【诶嘿,我嫂子刚才那个眼神,是不是在找我哥?】
【哈哈哈我就知道他们有戏!】
“嫂……咳不是,”云知意下意识喊出了嫂子,连忙改口,“孟姐姐,我有件事……不知道算不算是个案子,想托你帮我查一查。”
孟汀涵微微挑眉。
她昨天半夜被翊王府暗卫叫醒,得知了一些惊天之事,今日才刚开始着手调查。
暗卫的确说过,云二小姐可能也会来找自己。
“云二小姐请说。”
孟汀涵请她进了大理寺偏厅。
这里素来是接待报案人的地方,陈设简朴,一张长案、几把圈椅。
云知意坐在长案对面,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脊背却挺得笔直,双眼里带着几分紧张,几分坚定。
“是这样,我……”云知意斟酌着用词,“我想查一下我的生母,月姨娘。”
孟汀涵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为何?”
“说来实在有些丢脸,”云知意想了想才继续道,“我、我前几天晚上,听到月姨娘梦魇……她在梦中喊,说对不起老爷对不起夫人,骗了你们那么多年,知意的确不是我和老爷的孩子……”
“……”
孟汀涵听得太阳穴直突突。
一听就知道云二小姐是在瞎编。
她不擅长说谎,说谎的时候那双好看的眼睛会下意识地往四周看,讲话的语速也会变快。
紧张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一直捏自己的袖口或者衣角。
当然,云二小姐刚才说的这个谎,不需要这些精密的推理。
因为月姨娘住在云府,云府毕竟是有主母在的,如果她没事做个梦,就能在梦中坦白出这么精确,信息量这么大的句子……那云府应该早就闹翻天了。
但王爷密令在先。
而且,这件事的确和自己正在查的案子有关,无论如何,眼前的云二小姐是无辜的。
甚至……孟汀涵再次佩服起她的勇气。
孟汀涵在大理寺断案多年,靠的是反复揣摩人心的本事。
她习惯把自己代入恶人的视角,用恶人的逻辑去推演恶人的行为。
这法子固然好用,却也有代价——她见过太多阴暗丑恶,久而久之,看这世间的目光便不自觉地蒙上了一层灰。
凝视深渊者,往往坠入深渊。
她变得对这个世界充满怀疑和不满。
她试想过,如果自己是云知意,如果知道自己有可能不是云霆沣的女儿,而是月姨娘和其他男人生的……
她绝对不会去查,反而会想方设法把这件事隐瞒、掩盖。
事实上,绝大多数人都会这样做。
但云知意却来找她,把一切摊在桌面上,想让她查个明白。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云知意也怀疑自己和云嫣然被调换过。
“敢问云二小姐,”孟汀涵迎上云知意那双好看的眼睛,“为何要查这件事。”
云知意一愣:“啊?”
“恕我直言。”孟汀涵声音清冷,“查这件事,对云二小姐百害无一利。难道,云二小姐不想做云府的二小姐了?”
……想倒是挺想的。
云知意耷拉了一下脑袋,撇撇嘴。
“说实话我已经挣扎过了。”云知意耸耸肩,声音却有些涩,“但是,我想知道真相。而且……”
她抬起头看向孟汀涵,眼尾微微泛红,语气却笃定:“孟姐姐你断案如神,定然很擅长揣测人心。应该能看得出,我母亲她……并不快乐。”
孟汀涵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云知意想起云霆沣和苏婉卿之间的心结,有些不忍:“孟姐姐或许也曾听闻,我父亲……呃,也就是云霆沣云大人,曾经许过苏婉卿一生一人的白首之盟。却因为月姨娘的手段,到底辜负了她。”
“孟姐姐见过我母亲,她……她是个极温柔的人。”
想到苏婉卿对自己的种种照顾,云知意声音不自觉都软了几分,“温柔、美丽、大方、有主见,也很有本事。她值得这世上最好的爱,更值得一个真相。”
“如果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十几年的,是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这不是太可怜了吗?”云知意咬了咬唇,心里都有点替他们委屈,
“而且,这件事……既然做了,就很难不留下痕迹,否则月姨娘不会想让我远嫁,早点离开云家。”
“她大概是做贼心虚,但我觉得,真就是真,假就是假。”云知意握了握拳,“如果真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这件事由我来查,由我来告诉云家人……也许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以后云家人自己查到,那就真的一点情意都没有了。】
【思来想去,我来做这件事,其实是最合适的。】
【父亲、母亲、兄长、祖母……都是顶顶好的人,他们不应该被欺瞒,被辜负,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我来查,我来说,我来做,让父亲母亲解开心结,他们一家人再也没有任何隔阂。】
【这是最好的安排。】
想到这里,她挤出一个笑容:“说不定,到时候他们看我大义灭亲,将功赎罪……诶?这个词好像不是这么用的,反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到时候不跟我计较了,收我当个干女儿啥的?
不是说父债子偿吗?如果这一切都是我娘造的孽,那就应该由我来解决。
孟姐姐,我想知道真相,想解开父亲母亲的心结,想……求一个心安。”
偏厅里安静下来。
孟汀涵定定看着云知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没说谎。
她是真心的。
这世上竟还有如此赤诚坦荡之人。
从这个角度来说,王爷的猜测或许没错。
因为她的性情,和她那位兄长,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