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文瀛将点心带回家便忘了。
这日晨起,田文瀛照常去给母亲请安,见到正屋内佛龛处,有几样点心在菩萨身前供奉。
其中一样瞧着陌生。
“隽娘,这是哪家的点心?”他随口问道。
严隽娘剜他一眼:“自己带回来的,自己都给忘了。母亲尝了两块,很是喜欢。”
“哦,对!”田文瀛一拍脑门,笑着说:“这位林掌柜也是个妙人,竟让她……”他想了想林夏的话,有样学样,“打入势力内部!”
说完,田文瀛从供台上拿下一块点心,掰了一小口,送到严隽娘嘴边,“你也快尝尝。”
严隽娘下意识看向田母,田母刚喝完药躺下,没关注他们这边的动静。
她羞红着脸,就着田文瀛的手吃下了那块儿点心。
跟寻常点心不同,此物放了几日后,依然香软可口,也没那股腻人的怪味。
她知晓田文瀛如今也不食荤腥,便小声问了句:“这里头有……”
“醍醐,没荤油。”田文瀛悄悄摸了摸她的脸颊,“你若是喜欢,我放衙回来再给你带一些。”
严隽娘扯着他的衣袖,腮边染了红晕,露出些小儿女的情态,“放衙早些回来。”
上值路上,巧遇一货郎挑了些新奇样式的磨喝乐,稀罕的是,泥娃娃身上的衣服是拿贝壳做的,层层叠叠,尤其是那锦鲤,栩栩如生。
货郎道:“相公,给家中孩子带一个吧。”
想到后厨林掌柜身边的豁牙小女童,田文瀛脸色不自觉挂上了温和的笑,他挑了只兔子,又将那条锦鲤买下。
今日朝食吃水晶馒头,也就是小笼包。
店里的鸡蛋灌饼摊子离不开小平,于是林夏带着一名帮厨去开封府,阿玉当她的小尾巴,抱着小兔子跟来了。
等店里的小菜、粥汤都弄好,姜氏也跟过来了。
“咦?”阿玉瞅着姜娘子身后,“壮壮哥哥怎么没来?”
姜氏摸摸她的发髻,上面两个小啾啾摇摇晃晃,“壮壮哥哥在读书。”
阿稚在壮壮这个年纪,早都会背三字经了,壮壮尚未开蒙还不是最要紧的,这孩子……姜氏叹了口气,这孩子被婆婆养得半刻钟都坐不住,更别提看书了。
姜氏无奈之下,只能将壮壮硬拘在屋子里,等什么时候会读三字经了,什么时候让他出去玩。
点卯结束,官吏陆陆续续来吃饭。
大人们有自己的书房,小吏们则喜欢挤在一起、聊东聊西。
一瞧见田文瀛走进来,阿玉立刻起身跑了过去:“田伯伯!”
林夏望了一眼,继续忙自己的事情,由着阿玉找他玩。
刚来第一天,负责后院洒扫的婆子就跟林夏科普,田相公与妻子少年夫妻十余载,如今眼见年近不惑却无儿无女,见到聪慧可爱的孩子便撒不开手。
联想到田文瀛全家连点荤油都不沾的饮食习惯,林夏暗暗咋舌,饮食均衡身体才能健康。
林夏把提前预备的菜馒头捡了出来,递给田文瀛:“田相公又破费了。”
阿玉捧着两个磨喝乐,摸摸左边的,蹭蹭右边的,别提多高兴了。
田文瀛笑容可掬:“无妨,我见着阿玉心里欢喜,并非什么贵重的,林掌柜就替她收下吧。”
接过吃食,田文瀛又说:“还有一事想劳烦林掌柜。”
“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林夏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离开灶台,“您有事尽管开口。”
“上次林掌柜制的点心香甜可口,可否让我再买些?”
“好说!”林夏十分豪爽地答应,“现如今天气热,东西备的少,两日后给您做好,您看行吗?”
田文瀛也痛快点头,“有林掌柜这一句,我定然放心。”
有阿玉在,田文瀛也未回班房,找了个小兀子陪着阿玉,连菜馒头都给她分了半个。
阿玉抱着馒头啃了两口,看林夏没发觉,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临走前,田文瀛提到林夏跟姜云娘两人的官司。
“钱家人故意打砸已是铁证如山,如今已将一干人等传唤,这几日便能升堂过审。只不过……”他望了眼姜云娘,语气倏尔转沉,“你可想好要与他和离?”
姜云娘垂下头,没有当即回答。
小叔家的孩子每年有新棉衣,壮壮却只能穿连风也挡不住的旧夹袄;她从主家带回来的针头线脑,一样都没在壮壮身上见过;素日里家中只有一老一小,茶米油盐之类的用度却比寻常一家四口用得还多。
婆母的偏心从不掩饰,只是他钱通愿意给一家子当血包,任人宰割,她可不愿意壮壮走上这条路!
思及此,姜氏猛然抬头,咬着牙道:“就算要扒我一层皮,我也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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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稚下学后,先回林家宅子取了几本书。
刚出门,就被街坊邻居围了起来。
“婆婆好!”
有人给阿稚手里塞了把瓜子,问道:“阿稚,钱家被官差抓走了,你们何时搬回来?”
林夏在时,每日卖不完的吃食总是半买半送便宜他们,阿稚和林观海时常帮众人写写书信,倒不是为了占便宜,林夏健谈、阿玉可爱、阿稚聪慧,许久不见,反而怪想念的。
阿稚推辞一番后收下瓜子,道:“多谢婆婆关心,应该就在这个月了,但是阿姊如今忙店里的事情,不清楚跟不跟我们一块儿回来。”
又有个穿暗花短襦的方脸女人凑上来,“你阿姊店里生意那么好,要不要再招几个伙计,我家小柱子读书读不成器,干活倒是利索。”
你一言我一语,阿稚不一会儿就被缠得头晕。
“阿稚哥哥!”壮壮在巷口忽然喊了一声,阿稚头也不回就跑,留一群人站那里傻眼。
“瞧你这样子,”有人故意奚落:“早些时候林家一家子都快过不下去了你不管,这会儿想着把你儿子塞人店里去。”
“你倒管得宽!”方脸女人啐了声,讪讪溜回家里。
回店里的路上,壮壮主动把手塞进阿稚手心,疯跑一天的小男孩掌心黏糊糊的,阿稚皱了皱眉头,没多说什么,牵着他走在街上。
“阿稚哥哥。”离小食堂还有一条街时,壮壮忽然问他:“婆婆们都说阿爹阿娘要和离,什么是和离?”
阿稚捏了捏他的小手,看着他的眼睛说:“他们日后就要分开了。”
“跟现在一样吗?”
阿稚听后摇了摇头,“或许……一辈子都见不到了。”
壮壮抽了抽鼻涕,“那我要跟阿娘在一起,可我……我太笨了,我怎么都读不明白。”说着,脑袋又低了下去。
姜氏有心送壮壮进书塾,便托林观海给壮壮摸了摸底。
林观海自己便是个读了半辈子毫无建树的人,不忍心把孩子大好年华耽误在一条看不见方向的崎岖道路上,话也说得直白,壮壮不是读书的料,莫要强求。
“不是非要读书。”阿稚拍了拍壮壮的头顶,温声宽慰:“你像小平叔,日后学成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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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当当的名厨,还有阿爹提过的那位冯画师,一笔花鸟栩栩如生,无数人挤破头。壮壮,男子汉立世并非只有读书这一条路。”
壮壮似懂非懂,眼睛直直盯着阿稚,“那阿娘会不会不高兴?”
阿稚依旧摇头:“你日后过得好、孝顺你阿娘,她就不会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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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堂前一天晚上,林夏跟小平准备第二日早饭小菜时,瞧见院子里跪在水井边拜月亮的姜娘子。
林夏打发小平先回去,自己蹑手蹑脚凑到姜娘子背后。
“哇!”
姜娘子苦笑着望了她一眼,林夏摸摸头,“你怎么没被吓到?”
姜娘子举起面前的碗,里头盛着水,倒映出月光,也倒映出林夏如花般的笑靥。
林夏顺势在井边坐下,招呼姜娘子也坐,“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姜云娘无奈道:“怕。”
“这有什么好怕?”
林夏坐在井口边上,小腿垂下来,摇头晃脑的,看得姜云娘心惊肉跳,非要把她扯下来才安心。
“民哪能不怕官呢?”
林夏咧开嘴笑笑,仰面望天上圆月,“有什么好怕的,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姜云娘想了想,理是这个理,只不过……
“掌柜的,红薯是什么?”
“这不重要!”林夏甩手,“你要明白,大人们是为了你做主,不是帮那钱家欺负你的。早些睡,明日才有精力应付钱家。”
纵使有林夏开解,姜云娘依然睡不安稳,天还未亮,她便起来了。
瞧见镜中人眼下淡淡一抹黑,又多涂了些粉遮住。
到了店里,天香楼过来的帮厨顺子说林夏早早去对面忙活了。
姜云娘哑然失笑,从未见过林夏这样心大的姑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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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府案子堆积如山,并非案案都要升堂处理,能得顾甫之惦记的案子便更少了。
故而再次被顾甫之唤去提点,崔伯夷和田文瀛都怀疑是不是最近松懈了,大人三番五次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作甚?
说完,顾甫之一抬头,俩人还在他面前杵着。
“还有其他事?”
田文瀛一拱手,“无事,这便退下。”
二人出院子时,恰好碰上喜气洋洋、红光满面的司棋来送膳。
看见他俩,司棋打了声招呼,又说:“今日吃如意菜和四喜丸子!”
田文瀛正愣着,崔伯夷抚掌大笑,“林掌柜果然妙人,田兄,今日是钱家和林掌柜那桩案子升堂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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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胡阿婆带着一家老小早早候在登闻鼓外。
等官差把一行人带进去,胡阿婆心还未定,便看见林夏穿着围裙,像在自家菜地闲逛似的,飘飘然从一侧走了出来。
“你!”胡阿婆当即跳了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林夏抱着胳膊,懒懒散散站在她对面,轻哼一声:“还不许人往高处走?我如今是开封府的厨娘。”
胡阿婆心神大乱,猛地一趔趄,整个人摇摇欲坠,小儿子急忙上前扶着她,拍着背帮她顺气。
千算万算,没算出林夏竟然攀上了开封府。
林夏还嫌不够似的,故意激她,“胡阿婆,见着我是开封府的厨娘就怕了?若是这样……我要不是开封府的厨娘,您就随便欺负了?”
菱花窗后,顾甫之收回视线。
是他多虑,这位林掌柜岂是会让自己吃亏的人?